金贵打开自己家门，径直进了东厢房，反手掩上门，这才从怀里掏出腋下捂热了的粗布小包。蹲下身，打开柜子最底下的抽屉，把白米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用手抹平，上面又盖了两件破衣服。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3斤的粮票还在，心里才安定了几分。

他没看见，房门口一指宽的缝隙处，正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金贵刚一直起身，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一直偷看他的付金旺像头发疯的牛犊子冲进来，一把推开金贵，扑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拽出那小袋米。

“爹！爹你快看！”付金旺举着米袋，眼睛通红，大嗓门直嚷嚷，“他有粮！他从槐花那儿拿了粮，藏起来想独吞！”

付建国铁青着脸，堵在门口。他看看大儿子瞬间煞白的脸，又看看小儿子手里那鼓鼓囊囊的一小包，两只拳头捏得死紧。

金贵的脑子“嗡”地一声响，急着解释道，“我不是要独吞！这……这是槐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拢共就这点！我是想……”

“想啥？想你媳妇要生了，留着给她吃独食是不是？”付金旺打断他，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金贵脸上，“我和爹就不是人了？就该饿死？”

“金旺！”金贵也火了，着实没想爹和金旺会跟踪自己，“你嫂子马上坐月子了，没口吃的，你是想一尸两命吗？”

“那我呢？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谁管我死活？”金旺丝毫不让，天知道他已经有多少天没见过细粮的模样了。

兄弟俩越吵越凶，付金旺尽管眼冒金星，仍攥着米袋往自己怀里塞。金贵慌了，上前就抢。两人扭在一起，一个护食，一个抢夺，都用了狠劲。

“刺啦……”

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沙沙”的、细碎的声音。

粗布缝的口子被扯破了。白花花、细润润的米粒，像一道小小的瀑布，哗地洒了一地，有些滚进了柜子底下，有些混着灰尘，摊开在两人脚边。

世界瞬间安静了。

兄弟俩都僵住了，维持着抢夺的姿势，低头看着地上。金贵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些沾了灰土的米粒，那是媳妇秀英的命，也是他跑了几十里路带回来的指望。

付金旺也傻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还是委屈和不甘。

付建国佝偻着背，慢慢走进来。他没看两个儿子，浑浊的老眼只盯着地上。他蹲下身，伸出那双干枯粗黑、微微颤抖的大手，五指弯曲，拇指与食指合拢，极其缓慢地，开始一颗一颗地，从硬泥地面上捡拾那些米粒。

不知是眼花，还是手抖，好几颗米都从他指缝里漏了下去。

他没骂人，也没说话。

但屋子里那种死寂的、沉重的气氛，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人窒息。金贵和付金旺站在原地，看着亲爹卑微捡米的身影，谁也不敢动，谁也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付建国起身，从呆呆的金旺手中拿过那破了的布袋，把手里那把混着灰土的米，轻轻放进去。他蹲下身接着捡，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

“金贵，你媳妇的嘴是嘴，你兄弟、你老子的命，也是命。”

他顿了顿，那身影似乎更驼了些，“这米，今晚煮了。一家子，都喝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