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满仓来了。

他蹲在厨房门口，也不进屋。刚下工的槐花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停在他面前。

满仓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了下去。

槐花知道满仓想说啥。在这个家，别人她能敷衍，满仓不行。

槐花回头看了一眼，还不见赵立根的身影，便道，“今儿个去作证，就是说翠莲的事。”

满仓抬起头，“要查也是彻查，不可能只查翠莲这一件事。”

槐花点点头，“李组长说了，若有需要，他们会再叫我过去。”

满仓神色一凛，“再去就是查翠莲之外的事，投机倒把、横行乡里、欺压群众……若查出二哥赊账一事，必定会牵扯出杨建明，以及帮忙送货的我和大哥。”

满仓说的都是实情，槐花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满仓垂下脑袋，没有再吭声。

一阵风刮过，呜呜地响。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刮走了。

槐花想了想，出声道，

“不管哪一件事，都是事实。即便我啥也不说，前有黄巧云，后有村民们。加上在工作队帮忙的徐文华。工作队的人仔细调查起来，还原真相也并不是件困难事。”

“你和赵立根只是帮忙送货，没拿一分钱，明理的人不会揪着不放。你们帮忙的原因还是因为赵永富身体不舒服，扛不了东西。”

绞尽脑汁，槐花能说出的安慰话也就这些了。

好半晌，满仓抬起头，看向槐花，“嫂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又道，“可……二哥的身体已经废了，若再被定罪，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在这赵家凹子村，他还有脸出门吗？”

槐花没吭声。她对赵永富，之前是畏惧和恨，现在只有恨。

对于满仓的复杂心情，她能理解，但没法体会。

可……满仓是怨她的吧？

怨她得理不饶人？怨她不明事理，吃里扒外；怨她不顾后果，不知好歹。

满仓长长地叹息一声，眉头蹙的死死的，

“二哥那人，即便他‘罪有应得’，他也不会痛定思痛，反省自己。我担心的是，事后，他会更加记恨你！打不了人，却有的是其它法子‘报复’你。还有爹娘，以后只会对你更加……”

“只会对你更加厌恶，从而变本加厉地折磨你。”最后一句话满仓没有说出口。

想必槐花自己也不是不清楚。

但满仓始终没有想明白，或者说，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性子一向软弱、胆小怕事的槐花，为啥敢去作证？又凭啥去作证？

又不是第一天嫁进赵家，往后的日子还长。爹娘也好，二哥也好，怎么可能放过她？

而他这个小叔子，之前护她的时候理直气壮。之后呢？

他该咋办？她又该咋办？

满仓烦躁地抓挠了两下自己后脑勺的短发，抬脚朝外走。

槐花没有吭声，也没有阻拦。

满仓说的话她不是没有想过。是想过无数遍了。

后果咋样，她心里明镜似的。可即便知道，依然阻止不了她作证的步伐。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没有了退路。

看着满仓落寞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了槐树旁的那个坡。再一步一步地下了坡，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直到消失不见，槐花才进了厨房。

风呜呜地刮，嚎了一夜，夹杂着赵立根一如既往的谩骂。

槐花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徐文华就出现在槐花家门口。

她跟着徐文华，又去了大队部。

这一回，屋里多了两个人。书记陈贵和坐在角落，手里也拿着本子。

方桌的一角还坐着郑和美，见她进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槐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徐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