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主任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低了几分，

“王书记，我跟您交个底。杨建明的那些事，我知道一些。放贷的事，我听人说过。往家拿东西的事，我也知道。可我没证据，也没深究。他那个人狡猾的很。再说了……您也知道，他老丈人是蔡和平。我能怎么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慌乱，“可我没收过他的钱。一根烟都没拿过！这回要是查到我头上，我……”

王书记打断他，“行了行了，我信你。”

主任松了一口气，又往前凑了半步，“王书记，您呢？您跟他……”

王书记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杨建明贴着墙，手心里全是汗。

王书记叹了口气，“我跟他吃过几顿饭，喝过几回酒。他逢年过节送过东西，我没推。说是人情往来，可吃人家的嘴软，这话不假。”

他看着主任，“可你说，工作队来了后，我有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

主任摇摇头。

“没有。”王书记自嘲道，“人家压根儿不给我机会。在食堂吃饭，按规矩给钱，住就住大队部，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想凑上去说两句，人家那眼神，跟看外人似的。”

他顿了顿，“这回收拾的是杨建明，可咱们这些跟他沾边的人，能跑得掉？”

主任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王书记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我跟你透个底。红嫁衣是物证，老马是人证，罪名基本坐实了。看那王光辉查账的架势和拼命劲儿，账迟早要查出问题，就看查出多少了。杨建明这回，铁定栽了。”

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王书记继续道，“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有啥说啥。工作队问起来，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别替他瞒着。瞒不住，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主任点点头，“那……那蔡和平那边……”

王书记看了他一眼，“蔡和平是他老丈人，又不是你老丈人。他蔡和平有本事保女婿，那是他的事。咱们，得保自己。不然，谁保咱们？”

主任站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杨建明蹲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有啥说啥。”

“别替他瞒着。”

“保自己。”

王书记那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慢慢站起身，腿已经软得打颤。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前走。

上楼梯的时候，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推开门。

会计室里，王光辉还在那儿坐着，厚镜片后的眼睛一页一页扫过账本。张援朝照样站在一旁，边翻看边拾掇王光辉递过来的一本本账本。

陈贵和蹲在地上翻损耗单，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小张和小王靠在墙角，一人捧着一本账，眼皮子直打架，还硬撑着。

李保国和那两个知青小年轻围在一起，不知疲倦地一张一张地对单子。

桌上、椅子上、窗台上、地上，全是一摞一摞的账本和单据。

杨建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堆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

三年。全查。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小儿子的脸。“爹，你跟我们去吗？”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儿子的小脑袋，“爹不去。”

爹可能回不去了。

他慢慢走到角落里，蹲下。

那件红嫁衣还搁在桌上，红得刺眼。

杨建明盯着它，脑子里反复转着王书记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