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丈母娘一边指挥着两个儿子抬闺女，一边又骂开了，“在家是老虎，出门变老鼠，威风只敢对自家人耍的老东西！除了会打婆娘孩子，还能干啥？是能在外面吃的开？还是关键时刻能撑起这一大家子？”

这回没指名道姓，但都知道骂的是付建国。

当年槐花娘王素芬被付建国间接打死的消息早就传的人尽皆知。

在农村，男人打自己婆娘是常有的事。但把人打瘫了，打死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付建国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沟壑丛生的黑红老脸上，一双小眼睛睁了睁，嘴巴一瘪，似乎要哭，又似乎要笑。

却硬生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个小舅子一人搂着秀英的上半身，一人抱着她的两条腿，把秀英从床板上挪下来，抬进了东厢房的床上。一前一后出来时，瞥向金贵的眼神，像是看路边的一堆烂泥。

金贵垂着脑袋朝东厢房走，两只手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肉里，不觉得疼。

“起开！你能干啥？没用的东西！是能替秀英疼，还是能替她生？”丈母娘一把扯开挡道的金贵，冲进了东厢房。

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还不赶快去叫接生婆，准备开水剪刀棉线！”

“哦哦。”金贵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记住了“开水”两字，抬脚冲向厨房。

步子太快，身子又虚，抬脚时，一个不小心，被高高的堂屋门槛重重地绊了一下，小腿骨被撞的生疼。

金贵腿一软，弯着腰摸着腿，龇牙咧嘴地进了厨房。

“这……”站在门口的金旺看看连个屁也不敢放的亲爹，被骂的手足无措的金贵，火气也是噌噌噌地朝上冒，却也不敢发作。

“金旺，快去叫接生婆呀！后山塆子的那个瘦老太婆，你去一问就知道。”隔壁周婶朝金旺小声嚷道。

她一直探头探脑的，将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哦。”金旺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朝外跑。

周婶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付建国，没好气道，“屋子里没个女人，过的还是日子吗？要是素芬还在，至于这么手忙脚乱，被亲家母骂的狗血淋头？”

“还说那干啥？”付建国猛地抬起头，瞪向周婶。一张老脸还是红的。

“你……不知好歹！”周婶狠狠地回瞪了付建国一眼。扭身进了厨房。

对正在着急忙慌点火的金贵道，“去，先端碗热水给秀英喝。然后去找棉线剪刀，拿个大点儿的木盆过来。我来烧水。”

“哦。”金贵放下火钳，从暖水瓶里倒了大半碗温水，端着出了厨房。

刚走到东厢房门口，听见丈母娘在里面骂，“……红糖水呢？鸡蛋呢？啥也没有，你让我闺女拿啥生？拿命生？”

金贵端着那碗热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付建国垂着脑袋，挪动着脚步，挪到了院子里才站定。

接生婆来得很快。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挎着个蓝布包袱，吩咐道，“多烧水，孩子大人都要用。除了剪刀、棉线，还要准备布条。”

金贵将烧好了的一大盆开水端出厨房，径直去向东厢房。

水汽蒸腾，氤氲成一团白雾，裹着他的脸和头发，濡湿一片。秀英的叫声一阵一阵传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水端了进去。

接生婆接过盆，将剪刀、棉线、布条一一扔进开水里消毒。一只干枯粗糙的大手时不时从开水里捻起布条的一端，擦拭着两只手的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