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明不知道自己在街上游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推门，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屋里头有灯光。昏黄的煤油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脚尖前面。他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是淑珍在哄孩子睡觉，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些什么。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才发觉后背全是汗，衣服黏腻在肌肤上，又湿又冷。

他终于推开了门。

堂屋里没人。八仙桌上的一碗粥还冒着一丝热气，旁边搁着两个煎鸡蛋，一碟咸菜，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淑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是在给小儿子讲故事，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沙哑。

杨建明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回来了？”淑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啥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又干又哑。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小会儿，淑珍出来了，披着一件旧褂子，头发有些散，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桌上的粥进了厨房，重新热了热，搁回桌上。

“吃吧。”她说。

杨建明看着那碗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点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端起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温热，烫贴着喉咙，可味道寡淡得很，他喝不出啥滋味。

淑珍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

他喝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他接过来，又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去了，搁下碗，低着头坐着。

“孩子睡了？”他问。

“刚睡下。”淑珍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老大一直不肯睡，说要等你回来。我说你加班，他就没再问了。”

杨建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麻。

“老大懂事了。”他说。

淑珍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一高一矮，谁也不挨着谁。

“我去睡了。”淑珍说，转身往里屋走。

“淑珍。”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背对着他，没回头。

“我……”杨建明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想说对不起，想说会好的，想说别担心……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淑珍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抬脚走了。

里屋的门轻轻关上。

杨建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盯着桌上那半碗粥，半天没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他想起白天老丈人那张脸，又黑又沉，像要吃人。想起老丈人说“王书记那边指望不上了”，说“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扛”。想起自己站在大街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只丧家之犬。

杨建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绷得紧紧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里屋没有声音了。淑珍和孩子应该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