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缩回去，是往下低了低。

杨建明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甩向他的绳子，一下子勒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紧得他喘不上气。

完了。

被发现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腿一软，差点就要瘫下去。

就在这时，土路的一侧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光线里。

“李组长？还没休息？”

是王书记。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我刚从公社过来，想着您们熬通宵，过来看看有啥要帮忙的。”

窗口那颗脑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来，看向门前土路上的王书记。

“王书记？”李保国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睡不着，过来转转。”王书记道，掂了掂手里的一个布包，“食堂老王头回去了，我怕您们晚上饿了没东西吃，从公社带了点干粮……”

杨建明看到王书记的刹那，脚底板又开始麻了。

王书记来送吃的，供销社的大门就要打开，不管谁开门，都不能让人看见他。

半夜三更，他鬼鬼祟祟的在供销社门口徘徊，没问题也是有问题。

此时此刻，只要王书记往他这边走两步，往墙根底下一瞅，就能看见他。

杨建明不敢再等了。

趁着王书记还在跟李保国说话，他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后挪。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脚尖先着地，踩实了再落脚跟，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挪到拐角处，他侧身闪进了后面的巷子。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一户人家的后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好远，才敢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弯腰蹲在墙根底下，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王书记深夜来供销社，是真的来送干粮，还是来跟李保国说什么？老丈人白天刚去找过王书记，王书记晚上就来了。他们是不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处置他？

杨建明不敢往下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一轮弯弯的月牙挂在天空，散发出清冷又微弱的光芒。眼前的路看不真切。

自行车拿不到了。

手电筒也没有。

他咬咬牙，转身朝镇外走。20里山路，摸黑走，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

一出小镇，路就越来越狭窄，越来越不平坦。

喘了两下气，回头，一片昏暗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供销社二楼那盏灯，仍亮着，像一颗钉子，钉在黑暗里，怎么都拔不掉。

扭过头，抬脚，大步朝前走，不想一个不小心，踩在一块石头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忙伸手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枯树。手掌蹭在粗糙的树皮上，蹭的手心火辣辣地疼。

杨建明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一踏入蜿蜒的山路，凛冽的山风像是有了形状一样，一刀一刀地刮过脸庞，脖颈，手背……刮得眼泪鼻涕横流，刮得身体一点点弯了下去，佝偻着前行，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艰难。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处平坦的路，脚底的泥路坑坑洼洼，他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水坑里，鞋里一下子灌满了泥水，又冷又湿，他也顾不上。

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去见付槐花。

只有见到她，才能堵住她的嘴。只要她不说，那些贩卖古董的事就烂在了地下，谁也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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