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竹林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裤腿卷到小腿肚，全是泥点子，皮鞋成了泥疙瘩，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棉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汗，嘴唇裂着血口子，像是一夜没睡赶了很远的路。

“杨……杨会计？”槐花试探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还是那个穿着挺括中山装，挺着胸脯，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脚踩二八大杠，自行车铃声一路“叮铃铃…”脆响的杨会计吗？

杨建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道，“别怕，是我。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槐花没动，也没接话。她的手攥着衣襟，目光同样警惕。

杨建明咋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他偷偷摸摸来找自己，难不成就为了说那140块钱的事？工作队查出来了？要她作证？还是说，他怕工作队查出来，提前来给她通气？

茅厕隔在他俩中间，一阵风刮过，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那股子酸臭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杨建明皱了皱鼻子，往旁边挪了半步，又觉得这动作太明显，硬生生站住了。槐花倒是没啥反应，像是闻惯了。

杨建明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头又急又恼。他扯了扯衣襟，又抬手抹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槐花，”他换了个语气，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从前对槐花说话时的派头，“我找你有事。咱们借一步说话。”

槐花没动。她看着他，目光里仍带着警惕，也有几分打量。

杨建明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担心有人发现，干脆直接道，“你……你知道工作队在查我吧？”

槐花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查的是啥？”杨建明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槐花没接话。

但从杨建明的惨状和他从未有过的态度上看，他应该是来通气的，让她别把那140块钱的事抖出去。

这倒正合槐花的心意。

但还是得提防，小心其中有诈。

还是按她和姨妈商量的结果来，那140块钱的事，说与不说，得看情况。一看杨建明最终被处罚的情况。二看工作队能否查出杨建明贩卖古董一事，会不会查到她头上。

杨建明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他们查的是供销社的账。那些账，有些……有些对不上。这事儿要是坐实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完了”两个字一出口，声音有点抖。他赶紧稳住，不能让槐花看出来他怕了。

“那跟我有啥关系？”槐花终于开口了，看起来还算镇定。

杨建明噎了一下。他没想到槐花会这么冷静。不知道是不懂，还是已经听说了。

“跟你没关系，”他道，“那140块钱的事，可跟你有关系。”

槐花的眉头皱了一下。

终于说到那140块钱的事了。

杨建明见她脸色变了变，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刮跑了，

“槐花，翠莲跟你说了啥，给了你啥，我清楚。那钱，是翠莲的。她死了，那钱就烂在你们家灶堂里，谁也不知道。可你要是说出去，那就是你我的把柄。我完了，你也跑不了！”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槐花，又指回自己，最后又点向槐花，来回比划了两下。

“你和我，”他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是一条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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