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心下一顿，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翻了两页桌上的一沓文件，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不这样，他现在在会计室，你自己去，我陪你上去。我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你看行不行？”

老蔡这是真急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蔡和平看着他，没吭声。

王书记被他看得心虚，又补了一句，“老蔡，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真帮不上。你自己去，跟他当面说，比我在旁边敲边鼓管用。”

那会计室一屋子的账本，一屋子的人，哪儿是说话的地儿？这个老蔡……

可他不听自己的，或者说，他不相信自己，那就没办法了。

蔡和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你陪我上去。”

王书记松了一口气，赶紧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白开水，又放下，抹了抹嘴。

“走。”他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公社大院，往供销社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王书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赶什么；蔡和平跟在后面，步子越走越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供销社门口，王书记停下来，回头看了蔡和平一眼。

“老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去之后，我帮你介绍，说完了……”

“说完了我就走。你有啥话，自己跟他说。”后面这句心里话，王书记没有说出口。

脑子里闪过媳妇听闻小舅子工作有了着落时高兴的脸，老丈人和丈母娘对他的客气和恭维，转身，语气诚恳道，

“老蔡，我的建议是，你先看看情况，时机合适才好开口。你说呢？”

蔡和平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会计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翻纸的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的。

王书记站在门口，举起手准备敲门，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眯了眯眼，透过虚掩着门看向里面。

只要稍稍转动下眼珠，会计室里的情况便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侧身，让出自己的位置，指了指里面，眼神示意蔡和平自己看。

蔡和平上前，透过虚掩的门往里看。门开了一巴掌宽，里头的情形比他想象的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账本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几个人埋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那声音不大，却密得像一张网，把整个屋子罩得严严实实。

王光辉坐在桌前，前面打开了一摞账本，他对着那摞账本在抄什么，镜片厚得像瓶底，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保国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一刻不停，像是在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旁边围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低头翻着账本，偶尔低声说两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张援朝靠窗坐着，腰板挺得笔直，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数自家地里的庄稼。

陈贵和靠在椅背上，脸色蜡黄，眼皮子耷拉着，可手指还在账本上点来点去，像是在跟谁较劲。

王书记带来的小张和小王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机械地抄着数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两尊泥雕像。

蔡和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悄悄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