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嗞嗞”声。

王书记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捏着笔，一个字也没写。他听见李保国说“够判了”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他赶紧攥紧了，攥得指尖泛白。

供销社主任老周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烦。听见那三个字，手指僵在那里，不敢动了。

张援朝靠在窗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没喝。陈贵和坐在角落里，脸色蜡黄，眼皮子耷拉着，可耳朵竖得直直的。

徐文华和郑和美坐在靠门的位置，两个人低着头，都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李保国把那几张表格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按程序，”他道，“案子移交给县检察院。该咋判，由法院定。”

他看了一眼王书记。

“王书记，这事你怎么看？”

王书记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他放下笔，手在桌底下搓了搓，手心全是汗。

“李组长，”他开口，嗓子干得厉害，“这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工作没做到位，平时对供销社的监管……”

王书记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去年夏天，县里来人检查，杨建明陪着吃饭，酒桌上哥长哥短地叫，把领导哄得眉开眼笑。检查报告上写着“账目清晰，管理规范”，他签了字，盖了章，往县里一报，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现在翻出来，就是五年的窟窿。他是公社书记，供销社归公社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第一个跑不掉。

又想起元宵节，杨建明请他吃饭，临走时塞给他两条烟。他推了一下，杨建明说“王书记您客气啥”“年小月半大，兄弟孝敬您的，拿着。”他就收了。

现在想想，那烟是从哪儿来的？从账上抠出来的？从老百姓嘴里省下来的？

王书记的后背开始发凉。

还有小舅子，今儿个喜滋滋地跑去信用社报到，怕不是顶多混个实习期就要被蔡和平打发走。

杨建明出了这么大的事，蔡和平正愁没地儿出气，怎会真的白白卖给他一个人情？

“李组长，”王书记努力稳住自己，让声音听不出起伏，“我服从组织处理。该我承担的责任，绝不推脱。”

李保国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隔着镜片，平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书记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换，就那么又喝了一口。

李保国收回目光，看向供销社主任老周。

“周主任，你呢？”

周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想说啥，却如鲠在喉。他站起来，又坐下，手在面前的桌子上摸来摸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组长，”他声音发颤，“我……我也有责任。杨建明是我手下的职工，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干了十年，我竟然没发现……”

也不是没发现。杨建明往家拿东西，时日久了，周主任自然知道。可他没证据，也没深究。

杨建明会来事，面上挑不出错。他老丈人又是蔡和平。他能怎么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周主任自认为把握好了分寸。他一向烟酒不沾，不喜欢吃喝，更没收过杨建明的钱和东西。自认为清清白白。

如今杨建明将天捅了个窟窿出来，他作为供销社一把手，终究难辞其咎。

周主任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说啥都没用了。供销社归公社管，更归他管，出了这么大的事，组织上定会第一个拿他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