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摇头，“王书记也是倒霉，杨建明犯事，他跟着挨处分。”另一个人接话，“倒霉啥？他是公社书记，供销社归他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没责任？”

有人说起周主任，“周主任更冤，撤了职，留用察看。看来他这个供销社主任能不能保住，难说啰！”旁边的人冷笑，“冤啥冤？他是主任，手底下的人干了十年他都没发现问题，这叫失职。”

又有人叹气，“杨建明也是，有老丈人罩着，供销社的会计，好好的铁饭碗，非得贪。”有人接话，“贪习惯了，收不住手。六千多块啊，坐七年牢不冤枉。”

“他老丈人蔡和平，信用社副社长，多有面子的人。杨建明要是安分守己，日子多好过？非得搞这些名堂。”有人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好好的日子不过，怪谁？”

议论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

台上，审判长合上文件夹，和孙科长、刘科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徐文华和郑和美，以及几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把话筒线绕起来，把桌椅往旁边搬。

陈贵和在一旁协调帮忙。

李保国走到台前，朝台下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散了。回去好好劳动，别学杨建明。”

说完，他转身下了台。王光辉、张援朝跟上他的步伐，三人穿过人群，往公社的那排平房走去。

人群开始动了。有人往外走，有人还站在原地张望，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操场上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黄巧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对槐花道，“走吧，回去。”

槐花点了点头，抱着秋穗，跟着姨妈往外走。

黄巧云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陈小蓉和陈卫东跟在后面。槐花走在最后，微微低着头。

出了操场，槐花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的人，包括徐老师，还在收拾东西，台下的人正在散开。

她看见了赵永富，被满仓扶着，缩着肩膀，低着头，踉跄着往外走。赵立根在一旁跟着走。赵刘氏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什么。赵德仁走在最前面，吧嗒着旱烟，头也没回。

她看见赵永富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槐花收回目光，转过身，跟着黄巧云走了。

操场的另一边，张世昌没有走。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的人收拾东西，看着李保国和王光辉、张援朝低声说着什么，看着孙科长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刚才汪正把他叫到一边，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老张，”汪正的声音压得很低，“杨建明的案子你也看见了。王书记都被处分了，我这个位置，也不知道能坐多久。你的事，自己掂量着办。别来找我，我帮不了你。”

张世昌当时没吭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又不敢发作。汪正这是在撇清关系。

他张世昌这些年大事小事都冲在前面，没有功劳有苦劳。替队部摆平村里的纠纷，替汪书记盯着那些不听话的社员……现在就因为他针对付家的事，汪正一句“帮不了你”就把他打发了。

他站在那儿，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老朱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骤然遇到了不想见到的熟人一样，眼珠子一转，快速别开眼，低着头走了。付建设跟在他后面，也没看他。

张世昌知道，这些人都在躲他。他们怕沾上他的事，怕被牵连。

他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能坐以待毙。

槐花和黄巧云走出操场的时候，人还没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