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裤腰里摸出那沓钱，一张一张地再次数了一遍。二十一块，有零有整，十块的票子一张，五块的票子两张，一块的票子几张，还有毛票。

赵刘氏将这些钱分了四个兜装，左边的兜装大票子，右边的兜装零钱，裤腰里还别了几张备用的。

“你给我记着，”她压低声音，手指点着满仓的胸口，“李婶家，不给。她儿子赵军又管不住媳妇王丽，王丽那人有主见，不好说话，给了也是白给。

王奶奶家，给一块，多了不值当。老孙头家，给两块，他家儿媳妇方秀娟跟那个女知青郑和美走得近，得堵嘴。曹寡妇家，不给，她那个脾气，给了也不领情。

二丫娘，给一块五，她那嘴值这个价。若她临时又整啥幺蛾子，到时候再说。赵勇家……”

说到这儿，赵刘氏顿住了，上回赵勇和永富在磨房打了一架，又在大队部受到了公开批评和处罚，已经结下了梁子。

不然，工作队的人刚来的时候，那赵勇也不会跑到满仓面前说东说西的。

“……给两块，田桂英好说话，赵勇那个混账东西，爱要不要。”赵刘氏斟酌道。

满仓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着。

“其他人家，都是赵家本族人，说几句话就行，不用花钱。”

满仓又点了点头。

赵刘氏又把所有装钱的兜重新看了一遍，轻轻拍了拍，才带着满仓出了门。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响。草已经返青了，一丛一丛地贴着地皮。赵刘氏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在赶什么。

第一家是隔壁李婶家，赵刘氏两步就跨了进去。

满仓跟着进了院子。

穿过李婶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母子二人径直进了堂屋。

李婶和他的老伴老赵头正在逗弄两个孙子，两个男伢，一个6岁，一个4岁。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这是赵刘氏最眼气的。

李婶和老赵头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两个闺女嫁的好，有一个还嫁到了镇上。唯一的儿子娶了王丽这个媳妇，不想王丽看起来不打眼，话也不多，却接连给李婶和老赵头生了两个大胖孙子，真是不公平。

想想她赵刘氏连生三胎女伢才开始生男胎，一口气替赵家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功劳有苦劳。

不想到了孙子辈，她的三个儿子比不上李婶的一个儿子，如今李婶都有两个带把的孙子了，她和当家的却连一个带把的孙子也没有摸到。

不仅如此，李婶家的日子在村里数得着。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个出嫁女儿的帮衬。

李婶跟赵刘氏打了几十年交道，从来不吃亏，赵刘氏自然不怵她，自认为也没让李婶占着便宜。可她又不得不来。

不知道为啥，这李婶对槐花就是不同，总喜欢找槐花说话，槐花这死女子在出工的时候也喜欢朝李婶身边凑。

“李婶，在家呀。”赵刘氏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左右瞅瞅，不见赵军和王丽的身影。又见东厢房的房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那这小两口还是在家的。

看见难得客套的赵刘氏，李婶愣了一下，“他婶子？有事？”

赵刘氏清咳一声，凑到李婶跟前，压低声音，“李婶，工作队要是来问你，翠莲的事……你啥都不知道，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