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别说了。”满仓低声呵斥，脸上肌肉抽动，双手插进一头短发里，肩膀微微耸动。

赵立根缩在角落里，看看一声不吭，只抽烟的亲爹，又看看一直在哭的亲娘，埋着头的满仓，一时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下来。

赵刘氏默默哭了一会儿，忽地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骂，声音又尖又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当婆婆当到这份上，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自己男人打……”

不等满仓制止，赵德仁一双犀利的老眼扫过来，眼瞅着就要站起身。

赵刘氏立即住了嘴，只抽噎，不敢再吭声。

大队部的喇叭响了。陈贵和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有些刺耳。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明天上午十点，在村操场召开公审大会，审判赵永富、赵刘氏。三个试点公社的干部和社员，全体参加，不准请假。”

喇叭关了。村子里嗡嗡地响起来，像捅了马蜂窝。

二丫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见喇叭，手一抖，针头扎进了手指头。她疼的“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眼珠子转了转。她收了赵刘氏的钱，答应了帮赵家说话。可现在赵家要公审了，她该咋办？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二丫娘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假话帮赵家，万一工作队查出来，她吃不了兜着走。说真话，那两块钱咋办？赵家倒了，她还上赶着还那两块钱？

二丫娘咬了咬牙，管他呢，到时候看情况。反正肯定不止她一个人收了钱，真话也好，假话也好，还真不差她一个。工作队问起来，她就说记不清了。反正她一个妇道人家，能记住啥？

方秀娟正在灶台前洗碗，听见喇叭，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起那两块钱，想起自己答应赵刘氏的话。一颗心怦怦直跳，手不自觉微微发抖。

老孙头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你怕啥？你又没干啥。”

方秀娟没接话，站了一会儿，接着洗碗。洗完了，把碗一一收进碗柜里，又擦干净了灶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在门背后，低着头进了里屋。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想好了，明天看情况，大不了找机会把钱还给赵家。自保要紧。

虽是这样想，手不自觉伸进裤兜，那两块钱还在，不由得“啧”了一声。刚到手，还没捂热呢，就要还回去，当真舍不得。

会计老吴坐在桌前，听见喇叭，手里的笔停了。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向大队部的方向。

他媳妇从里屋出来，脸色也不好看，“老吴，你说……明天公审，咱要不要帮永富说句话？”

老吴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媳妇跟在他后面，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吴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别瞎掺和。工作队那几个人，连五年前的账都能翻出来，你还想瞒住什么？赵家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

媳妇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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