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来了，这里是野地，不是病房，不是监舍，不是熊望台监狱。

赵永富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面，“回……家了？回家了……”

听到声响的满仓一下子醒了，凑过来，“还没到，快了，明儿个就到。”

赵永富没有接话。

他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天，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这些日子攒在胸腔里的东西一起吐了出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了。

接下来这半年，他是自由的。

虽然这自由是用三根肋骨、一条脚踝，以及一身的伤换来的，但自由就是自由。

不用半夜听铁门响，不用挨打，不用怕人用尿泼湿他的铺位，不用闻着尿桶的气味熬到天亮。

赵永富闭上眼，睁开，再闭上。

再次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刘叔就起来了，套好骡子，帮着满仓把赵永富重新抬上车。

赵德仁揉着腰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还是腰酸背痛腿发软。

但也只能在下坡的时候坐坐骡车。

到了红旗镇，正赶上集市，大家歇了一阵，满仓灌了水，买了两个杂粮饼子，父子仨分着吃。

杂粮饼子是高粱面掺了红薯面，黑红黑红的，捏在手里硬邦邦的。

满仓掰了一块递给赵德仁，赵德仁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皱着眉头咽下去，抻了抻脖子，连打了个两个嗝才开始咬下一口。

满仓自己也咬了一口，干，糙，嗓子眼痒痒的，赶紧灌了一口水。

赵永富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慢慢嚼着，半天没有咽下去。

满仓倒了一瓶盖水喂他，他接过，却不喝，只继续嚼着嘴里的饼子，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着。

骡车出了小镇，拐进回村的土路。

一开始还能走。

路虽窄，但还算平，骡子走得稳当。

走了四五里之后路就开始变了，碎石多了，坑坑洼洼的，车轱辘碾过去车身猛地一歪，赵永富在车斗里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满仓赶紧扶住车帮，用力平衡着，不让车身晃得太狠。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坡也越来越陡。

刘叔在前面牵着骡子，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里的缰绳绷得紧紧的。

满仓在后面推着车帮，遇上上坡就得咬着牙使劲推，下坡又得用肩膀顶住车帮往后刹，怕骡子冲太快颠着赵永富。

走到一半，刘叔停下来擦了把汗，回头看了满仓一眼，又看了看落在车尾老远的赵德仁，忽然冒出一句，

“玉兰这女伢真是害死我了。”

满仓没吱声。

刘叔把缰绳往肩上搭了搭，

“怪不得她说‘到了给钱’，我寻思不就是山里头嘛，能有多远。谁知道这么远。这山路来回走一趟，我家骡子得歇三天。”

他拍了拍骡子的脖子，“这一趟的钱，亏了。”

满仓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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