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缓，王义抿了抿唇角，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一瞬就没了。

“既然她跟着我回来了，”他道，“那我就陪着她。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敢接她那句话，现在她回来了，我不能再把她扔下了。”

王义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现在不睡觉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她就站在我床边，跟以前一样，歪着头看我。

醒着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喊我表哥，看着我笑。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她都在，我走到哪儿她都在。

我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旁边，要我给她夹好吃的，我给我妈倒水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我上厕所的时候她站在厕所门口笑。

她有时候跟我说话，对我笑，有时候不说话，就在那儿，一直看着我。”

郑和美叹息一声，想说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李桂英脸色变了变，抹了一把泪，与王明元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似是说累了，歇息了一阵，王义慢慢转回头，看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轻，

“既然我救不了她，换不回她，忘不了她。那就陪着她吧。她在我心里头，我心里头就是一个盒子，我把她锁在里面了。锁在里面就不用再想着逃了。”

王义转了转眼珠，反握了一下郑和美的手，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我觉得这样挺好。反正我以前也天天想着她，现在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她在我身边，我也在她身边。

睡不着正好，睡不睡都无所谓，睡着了想她，醒了也是想她，没有区别。

她要是一直在我身边待着，我就一直陪着她。要是哪天我能就这么死了，去那边陪着她，那也算是……把欠她的还上了。”

李桂英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王明元忙扶了一把，搀扶着她慢慢挪到了床尾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王义停下来，像是这句话把他自己也愣住了，嘴角的弧度彻底没了，只剩下那一层灰扑扑的脸色和浮肿的眼皮，

“不是我想死，是她在我心里活得太重了。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命了。”

郑和美顿了一下，紧了紧王义的手，看着他道，

“事到如今，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忏悔都不能让翠莲复活，而你还有父母，姊妹，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王义轻轻摇了摇头，说完这些之后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不再说话，也不再动。

目光重新朝向窗户那边，看着窗台上那只空玻璃瓶，像是那瓶子后面有人坐着。

郑和美没有转头去看，她知道窗台那里没有人。但也没有松开王义的手。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慢慢落了下去，那只空玻璃瓶纹丝不动。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旁边床上削苹果的人已经吃完了，果核搁在床头柜上。

靠门的老人还在打鼾，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王义的手没有再颤了，只是安静地搁在郑和美的掌心里，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拿起来过。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搬开了一点，更像是太累了再也搬不动了。

郑和美看着他闭着眼躺在那里的样子，想起四五年前王义刚到赵家凹子村的时候。

原本白净的皮肤晒的发红过敏，站在田埂上朝她和徐文华笑，说，“以后就靠咱们仨互相照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