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从来不是他,是心怀恨意、不择手段的王氏余孽,是处心积虑操控他一生的养父母,是这一场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的宿命纠葛。
可即便心中知晓道理,刘弘依旧难以彻底释怀。
他抬眼,眼底依旧覆着浓重的疲惫与愧疚,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我知晓一切皆是骗局。可我终究无法原谅自已……我恨了他十几年,念着复仇十几年,日日想着颠覆他的江山、取他性命。我视至亲为仇敌,视仇人为双亲,这般愚孝偏执、大逆不道的我,如何配做他的儿子?如何能轻易释怀?”
“我差点酿成父子相残的惨剧,差点亲手毁掉这世间唯一真心待我的至亲……这份罪孽,我一辈子都赎不清。”
这句话压在心底,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郑颖看着他深陷自责、难以自拔的模样,轻轻摇头,柔声细语继续开导:“弘哥哥,圣人尚有错,何况是人?你幼时懵懂无知,无自主之力,被恶人禁锢洗脑十余年,你的执念、恨意、算计,皆是被人操控的结果,何来罪孽之说?”
“陛下身为帝王,洞悉一切真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身不由已,比任何人都明白你的无辜。他从未怪你,满心皆是对你的亏欠。他亏欠你十二年的亲情陪伴,亏欠你本该无忧顺遂的童年,亏欠你安稳顺遂的人生。”
“过往种种,皆为虚妄。骗局已破,真相已明,你不该再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已。你该放下执念,接纳自已的身世,正视这份迟到十二年的父子亲情。”
“你从来都不是恶人手中的利刃,你只是一个迷路十三年,终于要归乡的孩子。”
温柔的话语一遍遍回荡在亭中,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褶皱与伤痕,驱散了盘踞心底的迷茫、崩溃与自我否定。
狂风渐渐平息,漫天滂沱大雨慢慢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云层缓缓松动,暗沉的天际微微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漫长的风雨过后,终有微光破晓。
刘弘静静伫立亭中,闭目良久,任由微凉细雨拂过眉眼,一遍遍梳理着纷乱的心境。
十几年的执念轰然崩塌,虽依旧残留着酸涩与愧疚,却再也没有了此前的极致抗拒与崩溃。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翻涌的情绪彻底归于平静,只剩下沉淀过后的通透、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说的愧疚。
他终于彻底接受了所有真相,接受了自已是大周皇子白弘的宿命,接受了这一场迟到十二年、坎坷至极的父子亲缘。
过往的仇恨是假,骗局是假,唯有帝王十二年的思念、母后无尽的牵挂、兄长半生的病痛苦难,皆是千真万确的真相。
风雨渐歇,暮色温柔。
湖畔风雨潇潇,少年历经半生迷茫浮沉,终于在这场深秋冷雨之中,勘破虚妄,放下执念,与过往的自已,缓缓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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