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载苦苦寻访,他派遣无数暗卫走遍大周州县,年年寻人,岁岁落空。
得知孩儿尚在人世,重回京城之时,他藏住心底狂喜,悄悄赐下规制逾制的府邸,暗中关照,只想弥补孩儿流落民间多年受过的苦楚。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份迟来的呵护,换来的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刘正夫妇身为王氏叛乱余党,怀着滔天恨意,将年幼的皇子掳走,花费整整十二年光阴,精心编织一张巨大的谎罗网,日复一日扭曲真相,将仇恨根植在孩童心底。
倘若不是魏庄留心察觉异样,层层线索慢慢揭开,等待他的结局,极有可能便是亲生儿子持刃相向,父子二人落得千古憾局。
一念及此,那份想要立刻相见的热忱,缓缓冷却下去。
他垂落目光,看向烛火跃动的火光,修长指尖轻轻摩挲朱笔冰凉的笔杆,良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一挥,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让他跪着。”
内侍猛地抬头,一双眼底盛满忧虑,急忙上前半步低声劝谏:“陛下,今夜风雨狂暴,白玉石阶积满雨水,寒气刺骨。殿下一身湿衣久跪于此,寒气侵入肌理,年轻身子哪里经受得住长久磋磨,极易落下难以根除的寒疾,还望陛下……”
白衍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帝王不容辩驳的决断,打断内侍尚未说完的话语:“朕心中明白。可他心底压着十三年拧成的心结,真相一朝摊开,愧疚、悔恨、迷茫尽数堆在心头。今日若是不叫他于风雨之中静静沉淀一番,这份沉甸甸的自责,只会永久盘踞他心间,无从安放。叫他在此静思片刻,于他而,未必是一桩坏事。”
话音落下,他再度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
内侍望着帝王紧绷的侧脸轮廓,知晓此刻陛下心意已定,再多规劝只会徒惹不悦,只能重重叹息一声,躬身领旨,转身踏出长生殿,一头扎进茫茫雨夜之中。
狂风裹挟冰冷雨珠扑面而来,狠狠打在面颊之上,凉意刺骨。
长生殿门外白玉长阶早已积起浅浅一层积水,雨水顺着石阶纹路不断向下流淌,水流潺潺。
刘弘直直跪在积水之内,一身青衫尽数浸透,布料沉甸甸贴在脊背与肩头,乌黑长发被大雨淋透,一缕一缕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坠落,滴入身前积水,漾开一圈圈微小涟漪。
他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低垂,不曾有半分想要挪动起身的念头。
膝盖抵在浸满冷水的白玉石阶之上,刺骨寒意顺着关节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双腿渐渐麻木,酸胀感缓缓爬上身躯。
只是肉身之上这份刺骨痛楚,对比心底翻涌的无边悔恨,轻得如同尘埃,根本不值一提。他心甘情愿承受这份寒凉,以此偿还心中欠下的债。
内侍快步踏过积水台阶,走到刘弘身侧,连忙弯下腰身,伸出手掌扶住少年冰凉的臂膀,语气满是焦急恳切:“江王殿下!老奴求您,快快起身吧!这般滂沱寒夜,长久跪在积水石阶之上,身体迟早要被寒气损伤。陛下心底哪里会真的恼恨于您,心中定然是牵挂心疼的,何苦这般苛待自身?不妨随老奴去往偏殿暂避风雨,生一盆炭火烘干衣衫,待到雨势稍歇,您再寻机会面见陛下倾诉心事,为时未晚啊!”
内侍手上微微用力,试图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搀扶起来。
刘弘肩头轻轻一颤,却稳稳停留在原地,不曾借着这份力道起身。
他缓缓轻轻摇了摇头,肩头沉沉下沉,跪得愈发安稳,被雨水浸透的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一层浓重哽咽:“公公不必费心劝说我起身。”
他慢慢抬起脸庞,雨水冲刷过他通红的眼眶,眼底布满细密可怖的红血丝,沉痛之色沉甸甸铺满眼眸:“儿臣自三岁离开深宫,落入歹人手中,十余载岁月,日日受养父母语蛊惑。他们一遍遍颠倒黑白,捏造所谓刘氏血海冤屈,将父皇塑造成嗜血残暴的昏君形象。十余年来,我心底怀着一份根深蒂固的恨意,寒窗苦读,奔赴京城踏入朝堂,所有隐忍蛰伏,全部只为等待一个伺机复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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