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喻的酸涩怅然,骤然席卷他的心扉,冲淡了心底所有的怨怼与郁结。
他是帝王,杀伐果断,权衡利弊,冷心冷情,可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这场错局之中,最无辜、最可怜、最可悲的人,从来都是墨清沅。
思虑辗转,万千心绪落地,白扬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今日,他要去长恒宫。
放下手中朱笔,他起身拂去龙袍褶皱,敛去一身朝堂冷肃,带着满心复杂难的心绪,抬步踏出长生殿,朝着那座沉寂半月的冷宫走去。
暮色再起,宫灯初上。
长恒宫内,墨清沅正凭窗失神,眉眼恹恹,面色苍白,连日郁结于心,茶饭不思,整个人清瘦得只剩一副单薄骨架,眉眼间覆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怅惘。
忽闻殿外宫人通传,声音恭谨嘹亮:“陛下驾到!”
墨清沅心头一震,骤然回神,来不及整理心绪,匆匆起身快步出殿迎接。
晚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袂,身姿摇摇欲坠,清丽的容颜褪去所有血色,憔悴得让人心疼。
白扬抬眸望去,入目便是她清瘦憔悴的模样,较之半月之前,身形更弱,眉眼更淡,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孤寂。
心底恻隐更甚。
他未曾多,径直开口,嗓音温和沉稳:“传朕旨意,令御厨即刻烹制滋补汤羹、精致膳食,送入长恒宫,日日供给,不得间断。”
宫人躬身领旨,速速退去。
罢,白扬抬步走入殿内,墨清沅紧随其后。
待众人尽数入殿,他抬手轻挥,淡淡出声:“所有人退下,殿外值守,无召勿入。”
一众侍女内侍不敢迟疑,齐齐躬身行礼,轻步退离,瞬间散尽殿中,掩上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与声响。
偌大宫殿,顷刻只剩帝妃二人,静谧无声,唯有晚风穿堂,灯影摇曳。
白扬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今夜,朕留宿此处。”
墨清沅浑身一僵,猛然抬眸,澄澈的眼眸中盛满极致的错愕与惶恐。
只听他字字清晰,落于耳畔,带着帝王的担当与温柔:“在你未离宫、未抹去名分之前,你依旧是朕的妻,是大周名正顺的嫔妃。夫妻名分在前,君臣礼制在后,今夜,朕留在此处。”
短短数语,温柔宽厚,包容了她所有的过错,体恤了她所有的无助。
那一刻,积压半月的所有委屈、惶恐、酸涩、愧疚,尽数冲破心防,滚烫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墨清沅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氤氲起薄薄水雾。
她何其有幸,又何其罪孽深重。
犯下滔天大错,毁他大婚,辱他帝颜,让他沦为朝野笑柄,可这位温润仁厚的少年帝王,自始至终,未曾苛责她半句,未曾迁怒她分毫,甚至依旧待她宽厚温柔,予她体面,予她体恤。
世人皆道帝王无情,最是凉薄。
可她所见的白扬,永远温儒尔雅,谦和通透,心怀悲悯,待人宽厚。
她清晰记得,从前每一次随小姐与他相见,他眼底的温柔从来都只给苏允宁,真诚炙热,专一纯粹。
他将所有偏爱、所有温柔、所有赤诚,尽数赋予一人,从未滥情,从未薄情。
可偏偏,这份世间最难得的真心,最尊贵的偏爱,却被亲手舍弃,被视若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