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升起,转瞬便被无尽的自嘲与无力淹没。
她以何身份前去?
是背叛主恩、顶替大婚的罪人?
是窃取小姐姻缘、霸占帝妃名分的僭越婢女?
还是孤身漂泊、一无所有的孤女?
主仆情分早已因这场滔天风波彻底破碎,昔日温情不复存在,相见只剩尴尬与隔阂。
她无颜相见,亦无从奔赴。
前路茫茫,归途断绝,世间之大,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万千思绪缠绕心间,层层叠叠的疲惫、酸涩、茫然席卷全身,连日心绪郁结、寝食难安、心神耗竭,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撑不住了。
一阵深重的疲倦骤然袭来,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无力。
她无心再想,缓缓转身,合衣倚靠在窗边软榻之上,闭眼小憩片刻,竟沉沉睡去。
晨曦渐盛,日头西斜,转瞬已是黄昏。
暮色重临,宫灯复明,晚风萧瑟。
白扬处理完整日政务,心底下意识牵挂着长恒宫那道单薄身影,忙完诸事,便径直移步而来。
他推门而入,殿内寂静无声,灯影摇曳,却不见人影侍立。
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窗边软榻之上。
墨清沅静静侧卧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雪,唇瓣失尽血色,气息微弱,睡得安稳又孱弱。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单薄得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消散。
白扬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脚步微快,上前低声唤道:“清沅?”
榻上之人毫无动静,依旧沉沉昏睡。
他眉头微蹙,心底疑虑更甚,抬手轻扶她的肩头,轻声摇晃:“醒醒,天色已晚,该起身了。”
几番轻唤,墨清沅方才骤然惊醒,睫毛剧烈颤抖,豁然睁眼。
朦胧视线看清身前挺拔的帝王身影,她心头一凛,瞬间清醒,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仓促起身,欲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嗓音虚弱沙哑,轻细得几乎听不清晰,身形摇摇欲坠,堪堪站稳。
白扬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虚弱无力的模样,再联想到今日离宫之期,心底积攒的隐忍与不耐骤然翻涌。
他眸色微沉,神色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悦,语气带着几分冷肃:“今日便是你离宫之日,时辰已过,你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朕不追责你欺君旧罪,放你自由,予你安稳余生,已是天大恩典,仁至义尽。你不该贪恋深宫,不该迟迟滞留。”
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绝,斩断所有虚妄牵绊:“朕不可能留你一世深宫,你终究要走。”
字字冰冷,句句清醒,没有半分留情。
墨清沅怔怔望着他冷肃淡漠的眉眼,积攒许久的委屈、酸涩、不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决堤。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隐忍,顺着苍白脸颊肆意滑落,簌簌砸落在素色衣料之上,湿痕点点。
她泪水纵横,哽咽不止,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破碎凄婉:“陛下天恩浩荡,臣妾……臣妾永生难忘,此生无以为报,只能……只能来世衔环结草,再报陛下宽容体恤之恩。”
此生缘分浅薄,相遇荒唐,相识难堪,相伴短暂。
她能得他一月温柔善待,已是三生有幸。
今日一别,便是生生世世,山水不相逢,人海不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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