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白扬褪去朝服，移步坤宁殿，将苏允宁求见一事，尽数告知墨清沅。

墨清沅闻，眸光轻轻晃动，心底百感交集。

一边是昔日护她长大、恩重如山的旧主，一边是祸乱朝纲、罪该万死的逆犯；一边是年少纯粹温情，一边是如今滔天罪业。

身份天翻地覆，境遇云泥之别，让她心绪复杂难。

她微微垂眸，轻声请示：“陛下已然应允？”

“嗯。”白扬颔首。

“念你年少受她庇护之恩，遂她最后执念，见最后一面，从此恩怨两清。”

墨清沅微微屈膝，温婉颔首：“臣妾谨遵陛下旨意，随陛下一同前往。”

不多时，銮驾启程，奔赴大理寺天牢。

昔日繁华烂漫、娇宠一身的苏府嫡女，如今囚于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

牢中阴冷刺骨，霉味血腥混杂，石壁冰凉，铁链森寒，不见天日，终年昏暗。

苏允宁一身粗布囚服，鬓发散乱，面色惨白憔悴，昔日明眸皓齿、风华绝代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连日牢狱磋磨、心神俱碎、绝望缠身，早已将她所有骄傲与明艳尽数碾碎。

听闻帝后驾临天牢，狱卒速速开锁，将她带至大堂相见之地。

空旷冰冷的大堂之中，天光从高窗斜斜洒落，照亮堂中尊贵二人。

白扬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龙章凤姿，帝王威仪浑然天成，冷冽庄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身侧的墨清沅一身凤色宫装，端庄华贵，凤钗珠翠衬得她容色清丽、气度雍容，母仪天下，沉稳端庄。

一对璧人，帝后并肩，盛世般配，威仪万千。

刺眼的天光落在二人身上，也落在狼狈落魄的苏允宁眼中。

那一刻，苏允宁只觉双眼刺痛，心如刀割，几乎不敢直视。

曾经，站在那个万丈荣光位置的人，本该是她。

那场十里红妆、盛世大婚，本该是她身披凤冠霞帔，站在白扬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共看万里河山，共享盛世荣华。

是她亲手推开了所有荣光，亲手撕碎了所有偏爱，亲手将自已的人生，从盛世贵女、帝王挚爱，活成了阶下死囚、千古罪人。

咫尺之间，云泥之判。

昔日主仆，今时帝后。

最讽刺、最残忍的光景，尽数落在她眼底，剜心刺骨，痛彻心扉。

苏允宁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泪水在眼底打转，狼狈不堪。

墨清沅望着眼前形容枯槁、满身落魄的旧主，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年少相伴的温情历历在目，昔日娇憨明媚的小姐，落得如今这般凄惨结局，让她难免心生恻隐。

可她如今是大周皇后，身负六宫重任，立身处世皆系皇家体面、国法威严，纵使心中万般不忍，也绝不能为逆犯求情，只能死死压住心底柔软，面色平静淡然，沉默伫立。

二人神色各异，心绪万千，大堂之中死寂无声，气氛压抑沉重到极致。

白扬目光冷冽，淡淡扫过狼狈垂首的苏允宁，视线骤然定格在她的发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