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大限将至,时日无多,白扬心中思绪万千,牵挂半生江山,牵挂盛世基业,牵挂储君未来,亦牵挂与清沅相守半生的过往。
永盛元年七月,秋意渐生,梧桐叶落,长生殿内药香浓郁,暮气沉沉。
白扬自觉时日无几,遂遣退所有内侍宫人、值守侍卫,独召太子白晏入殿,近身侍疾。
阔别两载疏离,父子二人,终于得以独处相对。
长生殿静谧无声,帘幕低垂,光线昏沉,病榻之上的帝王早已形销骨立、面容枯槁,不复往日半分帝王威仪。
两载重疾缠身,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曾经凌厉如锋、威震四海的眼神,此刻只剩浑浊疲惫,满目沧桑。
白晏立于榻前,看着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父皇,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怼、委屈、隔阂,尽数悄然消散,只剩酸涩与悲凉。
半生父子疏离,半生君臣对峙,到如今,只剩咫尺相对的苍凉。
白扬微微抬眸,看向伫立身前、已然二十九岁、沉稳却依旧温润的嫡子,声音虚弱沙哑,气息微弱,缓缓开口,开启了此生最后一段父子闲谈,无关君臣,无关朝政,只论亲情,只谈过往。
“晏儿,你可知晓,朕与你母后初识于少年,相守于微时。”
他语速极缓,一字一句,缓缓诉说着尘封半生的往事。
诉说少年登基、朝野动荡、又遭逢兄弟与爱人背叛的艰难岁月;诉说他彼时年少铁血、步步荆棘、前路茫茫,是年少温婉的墨清沅,哪怕遭受着非议,义无反顾陪他熬过最黑暗的岁月。
诉说她如何稳后宫、安内廷、抚宗室、和宫闱,为他稳住后方,免他所有后顾之忧;诉说她如何通透豁达、贤德无双,不妒不争、识大体、知进退,二十七载凤仪天下,辅君安邦、教化万民。
诉说他们相知相爱、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半生深情,诉说他这一生纵横天下、坐拥万里江山,拥有无数功勋伟业,可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得清沅相伴半生。
往事娓娓道来,温柔又沉重,藏着帝王半生无人知晓的柔情与珍惜。
罢过往,白扬话锋一转,开始细数白晏二十七载储君生涯的功过得失。
“你自两岁册立储君,二十七载身居东宫,日日听政、年年习理朝政,勤勉有余,魄力不足,守成有余,开拓全无。”
“朕厌你软弱,恶你怯懦,恨你无帝王风骨、无社稷气魄,难承朕一手打下的盛世江山。数十年来,朝野易储之声不绝,朕无数次动过改立储君、择贤承位的心思。”
他坦然直白,不遮掩、不避讳,说出了所有心底筹谋。
“可朕终究没有。”
“非是朕不知利弊、不懂取舍,只因你母后临终托孤,只因朕不负半生情深、不负一诺千金。朕护你储位半生,保你安稳二十余载,不是认你之才,而是遂你母之心,全你母之愿。”
“可时至今日,朕将撒手人寰,再无人护你、容你、为你周旋。朕护得了你储位安稳半生,护不了你江山永续一世。朕留你储位,不是让你庸碌一生、萎靡度日,是盼你知耻后勇、磨砺心性、褪去软弱、扛起重任!”
“盛世基业在前,万里山河在手,前人栽树,后人当惜。你不必学朕铁血杀伐、开疆拓土,却必须守得住江山、稳得住朝堂、安得住万民!往后无朕庇护、无母后撑腰,你需独掌乾坤、独担社稷,扛起大周万世基业!”
字字恳切,字字沉重,是帝王最后的期许,也是君父最后的嘱托。
积压半生的委屈、不甘、迷茫、怨怼,在父皇临终恳切的话语中,瞬间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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