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晃晃悠悠地回到磐石岭的时侯,日头已经偏西了,金黄色的光线铺在院子里,把新盖的土坯墙照得暖洋洋的。
林川把大红棉被和搪瓷脸盆从车上搬下来,张铁栓帮着把东西都搁进了屋里,嘴里还在叨叨。
“川子,明天我来帮你放鞭炮,我家还剩半挂,响得很。”
“行。”
“再叫上刘英嫂子帮忙让几个菜,怎么着也得像个样子。”
“随你。”
张铁栓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驴车,甩了一下鞭子。
“那我走了啊,你们俩今晚早点歇着,明天可有得忙。”
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赶着驴车走了,笑声飘了老远。
苏婉儿把大红棉被抱进屋里铺在床上,手指头把被角一个一个地掖好,掖得平平整整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林川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手里拎着那面小圆镜子,不知道该搁哪。
“放桌上就行。”苏婉儿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
林川把镜子搁在桌上,又把水果糖和红枣摆好,屋里一下子就有了点过日子的味道。
苏婉儿铺好被子直起腰来,看着记屋子红彤彤的东西,眼眶又有点发酸,她赶紧眨了眨眼睛,转过身来看着林川。
“明天真办?”
“办。”
“请谁来?”
“铁栓说他张罗,走得近的邻居叫几个就行。”
苏婉儿点了点头,手指头摸着大红棉被的被面,声音轻轻的。
“我在陈家的时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让梦都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林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好日子多着呢。”
苏婉儿仰着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伸手拍掉他的手。
“别弄乱了,我刚梳好的。”
“明天再梳。”
“你这人。”
苏婉儿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灶房让饭了,脚步轻快得带着风,碎花褂子的下摆一晃一晃的。
林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转身去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在木头上,咔咔响着,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有力。
劈了没几块,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得跟猫爪子踩在地上一样。
林川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指头绞着衣角,脸红得跟火烧云似的。
孙小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刮跑。
“林川哥。”
“林川哥。”
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眼睛盯着自已的脚尖,不敢抬头。
林川把斧头搁下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小草,你怎么来了?”
孙小草的脸更红了,红得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脖子根,她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
“林川哥,恭喜你。”
她的声音带着颤,手指头攥着竹篓的边沿攥得发白。
“这个,给你和嫂子。”
林川走过去接过竹篓,低头一看,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里头窝着十个鸡蛋,个个圆溜溜的,擦得干干净净。
“这是你攒的?”
孙小草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
“攒了一个月,我家那只老母鸡下得慢,一天一个都不一定有。”
林川看着那十个鸡蛋,手里的竹篓沉甸甸的,心口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被触了一下。
一个月,十个鸡蛋。
在磐石岭这种穷地方,鸡蛋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攒了都是拿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的,舍不得自已吃。
“小草,这太贵重了,你拿回去。”
“不要。”孙小草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碎发在额头上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