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和汇款单递过去。
苏婉儿空出一只手接过来,指尖与他生记硬茧的掌心碰在一处,粗粝的触感顺着掌骨一路麻到了心窝。她识字不算多,但在林川压低的声音一句句念叨下,那双清亮的杏眼里骤然亮起两簇火星。
“三倍……顾明远当真能拿到三倍?”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赵老板在京城有大路子。”林川的大手无意识地撑在苏婉儿身侧的被褥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隆起。
苏婉儿顾不上避开他的呼吸,右手屈起,在被角上一笔一笔点着算,那是她打小的习惯。
“五十斤腊肉,一斤三块六,一个月一百八……二十斤蜂蜜,一斤六块,一个月一百二……加起来一个月就进账三百整。”
她仰起头看着身前的男人,胸脯随着剧烈的心跳一起一伏,几乎贴上了林川的胳膊肘:“这还不算野鸡野兔那些零碎。若是全供上,一个月奔着五百块去了!”
林川眼眸黑沉沉的,没出声。
“县城山货铺如今一个月净剩八十块,”苏婉儿算得脸色发红,额前碎发微湿,“要是京城这摊子支起来,一个月稳稳当当入账近四百块。一年下来就是四千八百块!”
四千八百块。
去年冬天,他们俩连一件避寒的厚棉袄都凑不齐,天天睁眼就得盘算着明日的米缸。如今一年竟能看得见几千块的进项!这笔钱,够买下县城几套带院子的深宅大瓦房,够让襁褓里这小子顺顺当当念到省城的大堂里去。
苏婉儿嗓子有些发干,唇瓣抿得死紧,心口的燥热顺着血液往上涌。
但很快,她眼神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戳在那张稿纸上。
“肉是肥肉,可刺也在明处。一个月五十斤腊肉、二十斤蜂蜜,单凭你一个人两条腿,跑断了也凑不够数。”
林川点了下头。山里打猎凭的是运气和本事,大牲口不是天天能撞见的。野蜂巢更长在悬崖峭壁上,凶险得很。一个人进山,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得拉人入伙。”苏婉儿身子往前倾了倾,呼吸拂过林川坚毅的下颌线,带着点奶香的气息极近地缠绕着,“把后山周边相熟的猎户、采山货的散户全拢到一处。你带头,你出门路和法子,他们出膀子力气。打来的货由咱们定规矩收,再统一转给京城。”
林川后背绷紧,目光沉沉落在她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小脸上。
“磐石岭这帮猎户,各有各的脾气。铁栓没得说,但旁的人,老的老,滑的滑,后生仔又浑,想捏拢在一起,难。”
“再难也得捏。”苏婉儿微仰着脖子,眼神里透出一股林家女主人的杀伐决断,“咱们手里握着现钱和销路,这就是底气。规矩立在头里:手脚干净的、下死力气的,按劳分钱;要是敢偷奸耍滑、藏私掺假,立刻撵出去断了财路。咱们是要带人过硬日子,不是开善堂养爷。”
林川盯着她微张的红唇,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伸出粗厚的大手,顺势握住了她柔嫩泛凉的指尖,把那只小手全裹在自已的掌心里。
“听你的。”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带着砂砾。
苏婉儿察觉到他指腹揉捏的力道,耳根子倏地烧透了,身子软得倚在他胸膛前,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她低低笑了一声,微喘着气:“那汇款单动不得。五百块是顾明远投进来的本钱,得全砸在刀刃上。大锅、盐巴、香料、麻绳、新打的夹子,样样得备齐。还得在村里挑块避风敞亮的地界,专门起几间棚子用来腌肉、熏肉。”
“嗯。”林川身子又往前压了半寸,宽大的阴影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粗沉的鼻息扫过她泛着水光的锁骨。
“你……你待会儿去找铁栓哥,”苏婉儿声音发颤,眼神闪烁着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指甲掐了他掌心一下,“他路子熟,底细摸得清。先探探各家的底,这事千万别漏风声,免得村里红眼病扎堆,背后下绊子。”
“好。”林川不仅没退,低沉的声音几乎咬着她的耳廓,“还有别的吩咐没,掌柜的?”
暧昧的温度在逼仄的炕沿前猛烈攀升,眼见着那双微薄的唇就要压上苏婉儿泛红的脸颊。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小林山忽然舒坦地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小嘴吐出一个奶泡泡,小胖腿一蹬,结结实实蹬在林川硬邦邦的腰眼上。
苏婉儿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把衣襟拉严实,半推半搡地拍了林川硬朗的臂膀一把:“没个正经的……当着儿子的面也不害臊。快去!早去早回!”
林川动作一顿,眼底翻腾的暗火生生被这响动掐灭。他有些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看炕上咧着嘴傻乐的小崽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我去了。”
他松开手,挺直脊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门帘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掀帘迈步出了门。
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院子里邹巧妹正用力摔打着衣裳,水珠四溅;柳如烟低眉顺眼地用竹扫帚划过泥地,扫出一道道干净的细痕;孙小草在鸡圈旁蹲着,碎花布衫贴着单薄的身条,一把一把撒着苞谷碎。
听到林川沉稳的脚步声,几个女人都不约而通停了停手里的活,目光追着他宽阔的背脊移过去。
林川推开虚掩的柴门,脚步迈得又大又稳。
远处深山林海泛起一层层墨绿的浪,一声尖锐悠长的鹰唳破空而起,直插云霄。
林川仰起头,眯眼迎着那刺目的烈日。
天宽地阔,山外的肥肉,已经送到了嘴边。
就看他林川,能不能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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