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苏婉儿拿起旧本子,“这上面几笔对不上的,你仔细想想,是真记错了,还是中间出了别的岔子。想好了,晚上跟我说。”
“啥……啥岔子?”张铁栓愣了。
苏婉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但张铁栓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账目不平,无非就几个原因。”苏婉儿说,“要么记错了,要么算错了,要么……钱过手的时侯,被人抽了条。”
张铁栓脸一下子白了:“嫂子,我……我可没……”
“我没说你抽了条。”苏婉儿打断他,“但你管着账,钱从你手里过,对不上,你就得担责任。自已查清楚,比别人查出来,强。”
张铁栓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明白了,嫂子!我这就去想!”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飘。
苏婉儿重新低下头,铅笔在新本子上快速移动。进货的日期、品种、数量、单价、金额,出货的对象、数量、价格、收款方式,赊账的记录、回款的期限……一笔一笔,清晰明了。
林川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
油墨的香味和纸张的涩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又落在苏婉儿专注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铅笔的手指稳定有力,不像握绣花针,倒像握着一把解剖刀。
“看啥。”苏婉儿没抬头。
“看你记账。”
“有啥好看的。”
“比打猎好看。”林川说。
苏婉儿笔尖一顿,耳根微微红了,但脸上神色没变:“少贫。去把今天的货再清点一遍,晚上盘总账。”
“嗯。”
林川转身走向后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儿已经完全沉浸在账本里了,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头在纸上点着,算出一个数,就工整地记下来。藤筐里的林山醒了,没哭,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母亲看。
张铁栓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本子,想说什么,看见苏婉儿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远远地站着,一副随时听吩咐的模样。
张铁栓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本子,想说什么,看见苏婉儿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远远地站着,一副随时听吩咐的模样。
铺子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往里看,是隔壁杂货铺的老周。他瞅见苏婉儿在柜台后头,低声问旁边的伙计:“那是林老板媳妇?”
“是,嫂子来查账了。”
“哟……”老周吸了口凉气,缩回去了。
日头又偏西了一些,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婉儿放下铅笔,把新本子合上,又拿起旧本子,站起身。她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天色,又回头看了看林山。孩子又睡了,呼吸均匀。
她走回柜台,把旧本子塞进自已的布包里,新本子锁进柜台下的抽屉。
“铁栓。”
“在!”
“晚上收摊,你把今天所有的单子整理好,放抽屉里。”苏婉儿抱起林山,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她的衣领。
“川哥呢?”
“在后院。”苏婉儿说,“你跟他说,我先回去了。账,我带回家对。明天一早,我再来。”
张铁栓点头哈腰:“好嘞,嫂子慢走!”
苏婉儿抱着孩子走出铺子,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轻轻的。她走到街角,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磐石斋的招牌在夕阳下,金字有点暗了。铺子里,张铁栓正和伙计说着什么,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过头,往拴骡车的地方走。
林川不知什么时侯已经站在车边了,手里拿着草料袋,正在喂骡子。他看见苏婉儿过来,把袋子扔进车斗,伸手接过林山。
“看完了?”
“看完了。”苏婉儿爬上车,坐稳了,“账本有问题。”
“啥问题?”
“不是铁栓记错了那么简单。”苏婉儿压低声音,眼睛看着前方,“有几笔出货,数量和日期对不上。还有两笔回款,钱数对不上。要么是中间有人截了,要么……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林川把孩子递给她,自已坐上车辕,拿起鞭子。
“谁?”他问。
苏婉儿没立刻回答。骡车动了起来,车轮吱呀呀地碾过湿漉漉的街道。
很久,她的声音才飘过来,混在风里。
“不知道。但能碰咱账本的人,不多。”
林川没再问,鞭子轻轻甩了一下。骡子加快了脚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融化的雪水里,一起往前走。
铺子里,张铁栓翻出今天所有的单子,一张一张对。对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起其中一张出货单,上面记着“二月二十,出腊肉十斤给刘寡妇,未收款”。
可他记得,那天刘寡妇分明给了钱。
钱呢?
他攥着那张单子,手心渗出了汗。
门外,暮色四合。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