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重新坐下来,这回坐得离李翠翠近了些。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李翠翠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嫂子。”苏婉儿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在这村里待着,好好养胎,好好跟大壮哥过日子,我保你一家老小吃穿不愁。”
她顿了顿,抬起手替李翠翠拢了拢耳边散下来的碎发。那个动作又轻又自然,像亲姐妹之间的亲昵。
“大壮哥在加工场的工钱,一天一块,比县里扛包的还高。等你生了孩子,奶水不够的话,我跟巧妹说,让她每天多熬一锅鲫鱼汤给你端过去。”苏婉儿的语调温温柔柔的,像在说贴心话,“咱家不缺这一条鱼,不缺这一碗汤。只要你们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在后头。”
李翠翠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她抬起头看了苏婉儿一眼,苏婉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了,眼睛里总算带了点温度。
可那温度还没捂热李翠翠的心口,苏婉儿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可要是不安分……”
苏婉儿收起笑容。那张白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平平的,淡淡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你们一家都得走。”
六个字。一个一个从她嘴里吐出来,不急不缓,分量却重得像六块石头砸在李翠翠心口上。
李翠翠整个人僵在小马扎上。后背的汗浸透了碎花布衫,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婉儿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上被林山蹬出来的褶皱。她低头看了看李翠翠,嘴角又挂上了那抹笑。甜得很,却让人瞧着心里发冷。
“嫂子,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些。你记住了就好。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不会说第二遍。”她把林山往上托了托,“你身子沉,好好歇着。晚上让大壮哥多洗洗手,指甲缝里的猪血洗干净了再回来,别熏着你。”
说完,苏婉儿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明天我让巧妹炖汤的时侯多搁几块排骨。你太瘦了,怀着孩子不多吃点,生的时侯受罪。”
她笑了一下,抱着林山跨出院门。
脚步声不紧不慢,棉鞋底踩着土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土路拐角的地方。
李翠翠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才发觉眼眶里的那层水光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不是委屈的眼泪。是被人把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光了,心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被人揪出来摆在大太阳底下,晒得干干净净。
她拿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的时侯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水缸沿。
缸里的水晃了两晃,映出她那张脸。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眼圈红红的,嘴唇上还有牙印。
她低下头,不敢看水面上那张脸。
过了好一阵,她才松开缸沿,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棉鞋底蹭着院里的泥地,发出沉沉的摩擦声。
远处,土路的另一头。
苏婉儿抱着林山走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拐进了自家院门。她把林山放到炕上,盖上小被子,转身走到灶房倒了一碗热水。
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又搁下了。
她站在灶房窗口往外看,院子里邹巧妹正蹲在井边洗菜,柳如烟坐在堂屋门槛上翻账本,张铁栓牵着骡车在门口卸货。一切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婉儿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林川越出色,这种麻烦就越多。今天是一个李翠翠,明天可能是别人。县城里的,省城里的,生意场上合作的那些掌柜,哪个家里没有几个动了心思的女人。
她能让的,就是在这些人还没闹出动静之前,一个一个把苗头掐掉。
不动刀,不见血。几句话就够了。
苏婉儿端起碗,把已经凉了的热水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了几片茶叶渣子,她随手泼在窗外的泥土里,茶叶渣子落在泥地上,洇出几小块深色的湿印。
她搁下碗,走出灶房,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巧妹,明早熬排骨汤的时侯多放一份,给大壮嫂子端过去。”
邹巧妹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知道了。多搁排骨还是多搁萝卜?”
“多搁排骨。”苏婉儿说完,转身进了堂屋。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遮住了屋里那张炕和炕上熟睡的林山。院子里只剩下井边的水声和邹巧妹洗菜的哗啦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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