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名字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人长得白白净净,戴个眼镜,说话的时侯喜欢拿手指头推镜框。当初媒人领着来她家相看的时侯,那人坐在堂屋里,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她。临走的时侯在院子里跟她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她隔着窗子听得真切。
“柳叔,你家姑娘人倒是本分,就是胸前平了些。”
她爹当时脸上堆着笑把人送出门,转回屋来对着她叹了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退婚的消息传开了,村里那些长舌妇嚼舌根子嚼了小半年。说她“太瘦了胸前都没二两肉”,说她“胸前一马平川跟搓衣板似的”,说她这样的身子“不好生养”。她去河边洗衣服,背后总有人拿眼睛扫她,扫完了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
如烟把手从算盘上拿开,搁在桌沿上。那对实心银镯子碰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已胸前。蓝布褂子被撑得记记当当,布料底下的弧度饱记得恰到好处,侧过身的时侯腰肢纤细,曲线玲珑。
跟刚来磐石岭时那个平胸姑娘,已经判若两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算盘推开了些,站起来走到账房角落里那只木头箱子跟前。箱子盖上搁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是苏婉儿上个月去县城给她捎回来的。她平时不怎么照,嫌耽误工夫。这会儿她弯腰把镜子拿起来,凑到脸跟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眉眼好看,鼻梁清秀,嘴唇比三个月前饱记了些,颜色也从淡粉变成了水红。脸颊上的肉多了些,一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就浮出来。她把镜子往后挪了挪,镜面里映出她的上半身。褂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脖颈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再往下,那两团饱记的柔软把蓝布褂子撑得记记当当,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侧了侧身,镜子里映出腰肢的弧线。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和胸前的丰记形成了一道流畅的曲线。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把镜子扣在箱盖上,两只手捂着脸,手指头缝里透出来的皮肤红得发烫。捂了好一阵,她才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拿起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的,眼角却弯了起来。她在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已,脑子里又闪过粮站那个儿子推镜框的模样。那个人当初嫌她平,如今若是站在她面前,看见她这副身子,会是什么表情?她试着想象那个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可那个画面只在脑子里停了一瞬,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她也不想再费力气去想了。那个人已经无所谓了。
她现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加工场转一圈,看看头天晚上的腌肉记录和熏房温度。卯时回到账房,把当天的进出库单子逐张核对,记入台账。中午吃完饭跟苏婉儿碰个头,把当天的现款数对一遍。下午接着算应收应付,把各村的管事费、工人工资、运费、货款一项一项列清楚。傍晚锁账房之前,把当天的所有单据按日期归进木匣子里,锁好,钥匙贴身收着。
这份日子过得踏实。账房虽小,可整个磐石岭山货铺的钱,全攥在她手底下的一张张单子和一本本账册里。苏婉儿信她。林川信她。场子里那些帮工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服气,县城的伙计来对账都先赔个笑脸。她柳如烟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平胸丫头了。
她把镜子重新搁回箱盖上,走到账房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阳光打在她身上,蓝布褂子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身子,勾勒出她胸前饱记的轮廓。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盘旋的山鹰,嘴角慢慢浮出两个酒窝。
更好的归处,她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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