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贵愣了一下。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买炸药买钢钎买铁镐,少说也得几百块。再加上管饭、贴工钱,林川这一下子要掏出去多少钱?他刚要张嘴问,林川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
“头一笔我拿一千块。”林川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炸药我托人去县城买,钢钎铁镐让张铁栓去青柳镇铁匠铺打。钱的事德贵叔你不用操心,你帮我把人召集起来就行。”
张德贵把手里的烟袋搁在炕桌上。烟袋锅里还冒着青烟,细细的一缕往上飘。他看着林川那张脸,心里头翻腾了好一阵。他在磐石岭当了二十几年村长,见过的事多了。村里也修过路,每年冬天农闲的时侯他都要组织人去修那段被雨水冲塌的土路,每次能叫来十几个人就算不错了。干一天累得腰酸背疼,第二天就叫不动了。可林川这次不一样。出钱又管饭还贴工钱,这不是叫人来干活,这是叫人来把路当成自已的事干。
“你小子。”张德贵把烟袋拿起来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片黑灰,“这路修通了,全村都沾你的光。”
第二天一早,张德贵让儿子敲了钟。磐石岭的老铜钟挂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上,敲起来嗡嗡响,全村都能听见。不到半个时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站记了人。男人们抄着手蹲在地上,婆娘们抱着孩子站在后头,连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都拄着拐杖来了。
张德贵站在大槐树底下,把林川说的事讲了一遍。三道弯的路被人断了、加工场的货翻了、林川要出钱修后山的路,一条一条说得明明白白。说完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林川招了招手。“川子,你来讲两句。”
林川走到人前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二十四户的当家人全在,包括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猎户。
“加工场的货被人断了,”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槐树底下的人全听清了,“路修不通,加工场的货就出不去。货出不去,收大家的山货就得减量。所以这条路不光是为加工场修的。”他顿了顿,看着蹲在前排的几个猎户,“路通了,咱们村家家户户的农产品都能走这条路出去卖。往后赶集不用翻山,一个钟头就到。孩子去青柳镇上完小也方便。这条路的账,我已经跟德贵叔算过了。现在就看大伙儿愿不愿意出这把力气。”
人群里静了一息。一个老猎户站起来,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里一别,粗声粗气地说:“川子,修路的炸药和铁镐你全包,还管饭贴工钱,咱要是不出力,那还是人吗?”
旁边几个壮劳力全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蹲着的、靠着的、抄着手的,全站了起来,围过来的汉子们足有一百多号人,地上的积雪被他们的布鞋踩得咯吱咯吱响。张德贵拿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把人员按路段分了组——挖土方的在前面,凿石头的在中间,夯路基的跟在最后。分完了组,各组自已推了个组长出来,全是村里干了十几年农活的老把式。
林川当天下午就让张铁栓赶着新修好的骡车去青柳镇铁匠铺打了二十把钢钎和三十把铁镐,又托人从县城买了三箱炸药和五十根雷管。隔天一早,一百来号人扛着家伙上了后山。林川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把十八斤重的开山镐。苏婉儿带着邹巧妹和几个帮工婆娘在加工场灶房里揉面蒸馒头,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蒸笼摞了三层高。孙小草也来了,挽起袖子在旁边洗菜切肉,头发辫子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柳如烟管账,把买炸药买铁镐买粮油的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后山上,林川光着膀子搬石头。腊月天,别人都穿着棉袄缩着脖子,他把棉袄往路边一扔,两只手扣住一块百来斤重的青石板,腰一沉,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石板离了地。旁边几个汉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两个人抬的石头,林川一个人抱起来就走。到了路基边上,他把石板往地上一墩,砸得地面颤了一下。夯路基的时侯,林川一个人拽着三百斤重的大石碾子来回压,石碾子碾过碎石子路基,咯吱咯吱地响。他拉着碾子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路基被他压得溜光溜光的,比县城那条官道还平整。张德贵蹲在坡底下抽旱烟,看着林川那股子力气,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干到第三天的时侯,斜坡上出了状况。一个叫王老四的帮工,抡镐头的时侯脚底下的碎石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下去,后脑勺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当场破了条大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架到路边,林川走过去看了看伤口,拿手指头在伤口边上按了按,又翻开王老四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
“肉裂了,骨头没事。”林川从怀里掏出个白瓷瓶子,倒了点药粉在伤口上,又把自已棉袄里的白布衫子撕了一条下来,三两下给他包扎好了。王老四还想挣扎着起来继续干,林川按住他的肩膀。“坐边上歇半个时辰,不扣你工分。”王老四坐在地上,看着林川转身又去搬石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
第五天傍晚的时侯,后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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