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
磐石岭的雪化了,后山的新路被雨水冲过两回,路面上的碎石子反而嵌得更深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结实得很。
林川站在加工场院子里,看着年前扩建的那排新池子。八个腌制池,每个八尺长五尺宽,池壁用青砖砌的,里外抹了三层水泥,池底铺了石板。年前赶工时张德贵带着几个泥水匠干了整整十天,年三十那天才收工。现在池子里已经腌上了第一批五花肉,盐巴搓得均匀,肉皮朝下码得整整齐齐,翻上来的肉条泛着暗红色,腊香从池子里往外冒。
两排晾晒架是新搭的,用的是后山上砍回来的松木杆子,架子上挂记了正在风干的腊肉,一排排的,阳光下油光发亮。林川拿手拨了拨架子上的腊肉,风干得正好,肉皮已经透亮了,手指头按上去弹得起来。
“哥,新招的人来了。”
张铁栓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根赶骡子的鞭子,脸上全是汗。他后头跟着十个人,有高有矮,有黑有瘦,脚上踩的都是胶鞋或者解放鞋,肩上搭着擦汗的毛巾,一看就是常年下力气的人。
林川从晾晒架那边走过来,在院子当中站定,扫了一圈这十个人。五个是磐石岭本村的,年三十杀猪饭的时侯就跟他说好了要进加工场干活。另外五个是附近村子的,李家庄来了两个,张家沟来了一个,柳树坡来了两个。柳树坡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林川认识,是孙小草堂哥,叫孙大柱,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以前在青柳镇粮站抗过麻包。
“川哥。”孙大柱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喊了一声。
林川点了点头,站在院子当中把加工场的规矩说了一遍。工钱按天算,一天一块钱。中午管一顿饭,白面馒头管够,菜里带肉。干活的时侯谁也不许偷奸耍滑,腌肉翻肉的讲究跟老师傅学,晾晒架上的腊肉不许碰,账房里的账本不许翻,库房的钥匙只有柳如烟和苏婉儿能管。让不到的今天就可以走,留下来的就守规矩。
他说完又扫了一圈。十个人没有一个动的。
“那就开工。”林川把话一收,朝张铁栓扬了扬下巴,“带他们去池子那边,让老李头教翻肉。”
老李头是年前招的老腌工,在县城肉联厂干过十几年,去年退休回村被林川请了过来。老头脾气倔,但翻肉的手艺是真的好,一块五花肉到他手里摸一下就知道盐搓得匀不匀、腌了几天能出货。
张铁栓把十个人领到池子边上,老李头已经蹲在池子旁边翻肉了。他翻肉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肉条从池子里翻出来,盐粒从肉皮上簌簌往下掉。十个人围着看,老李头翻了两块肉,嘴里的烟袋从左边挪到右边,粗着嗓子开始讲。
林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阵,确认新来的人都在认真学,才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炕桌上搁着一张电报纸,是今天早上张铁栓从青柳镇邮局带回来的。陈总从京城发来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值钱。
“第三批订单已到港,东南亚市场反馈极好,下批订单量加五成,另增蜂蜜六百斤、干草药四百斤,可否接单速复。”
林川把电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第三批订单比年前那批又涨了,不光是腊肉,蜂蜜和草药的需求量也上来了。陈总在电报里说的“东南亚市场反馈极好”,说明那边的人不光是认腊肉,也认山货。
他把电报纸搁在桌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腊肉的量涨五成,按现在的产能倒是能吃得下,新池子腌上了,晾晒架也够用,翻肉的新人练个十天半月就能上手。但蜂蜜和草药这两样就不一样了。蜂蜜靠收,附近几个村子的蜂农年前那批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再要六百斤,就得把收的范围再往外扩。草药就更麻烦了,野生的草药一年只能采两季,春天一季秋天一季,采回来晒干了才够份量,全靠收野生的供货不稳当。
苏婉儿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林山。林山已经一岁出头了,能扶着炕沿自已站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两只小手朝林川伸过来。林川从苏婉儿手里接过林山,把孩子搁在腿上坐着。
“陈总的电报你看过了?”林川问。
苏婉儿在炕沿上坐下,点了点头。“看了。蜂蜜和草药的量涨得厉害,光靠收野生的怕是不稳当。”她伸手把林山的小棉袄领子整了整,抬头看着林川,“你是想自已在山上养蜂?”
林川把林山往腿上颠了颠,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
苏婉儿太了解他了。林川想事的时侯就是这样,嘴里不说,眼睛里已经在盘算了。年前修路的时侯他就是这副表情,现在又是这副表情。
“后山那条路过去,过了石壁口子再往上走有片向阳的坡地,叫百花坡。”林川把林山交给苏婉儿,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地形图从抽屉里翻出来铺在炕桌上,手指头点在被炸开的石壁往上两寸的位置,“这块地方我去看过,坡缓,朝阳,背风,离水源也近。山上野花多,三四月开一茬,六七月开一茬,一直能开到九月底。在这里放蜂箱,一年花期不断,蜜源稳。”
他顿了顿,手指头又从百花坡往左边移了一寸,“这一片是林下地,树不高,土肥。野生的草药有一半是长在这种半阴半阳的林下地上的。把这片林子圈起来,撒种育苗,种上两年就能割头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