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上写的是县政府办公室。”林川说。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个不太重要的账目。“谁签的字不重要,县政府办公室也不能大过合通。”
李志国把烟夹在手指头间,盯着林川看了三四息的工夫。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着的东西,不是火,是急。上回他的人被拦回去之后,队里催得紧,地质局那边也在等数据。他亲自带着五个人来,以为拿一份红头文件就能把承包合通的坎儿迈过去。没想到林川不吃这一套。
“你的合通是跟林业局签的,林业局管的是林业。地下资源归国家,不是你承包了山场就连地底下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们测绘局测的是地形地貌,不是你的林子。你拿承包合通拦我们,拦得了一时,能拦得住一辈子?”
林川听着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脸部肌肉本能地抽了一下。他把手从身l两边抬起来,抱在胸前。这个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张铁栓在后面看得很清楚,林川的两个肩胛骨在灰布褂子底下微微鼓起来,像猫弓背之前的姿势。
“地底下的东西归国家,这不假。但你们要进地面上的山,就得过我这一关。承包合通一天有效,后山就一天是我林川的。你们要更新地形图,我不拦着。承包范围外面多的是地方,你们尽管测。后山这条线,不能过。”
李志国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灭了。他身后那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扛了三脚架和铁皮箱子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天没亮就出发,到了岔道口被一个人拿一纸合通挡在外面。想翻脸又翻不了,合通是真的,章是真的,眼前的林川也不是吓大的。
“你考虑清楚了。”李志国说。他的嗓门还是大,但语气已经变了。刚才的硬气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虚。“我们回去跟领导汇报,下回来的人就不一定是我们了。地质局的勘探队带着钻机来的时侯,你这合通还能拦得住?”
林川把手从胸口放下来。他看了李志国一眼,目光平平的,既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就是那种你带着五个人来我跟你说合通,你带着钻机来我也跟你说合通的平。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
李志国站在岔道口,光头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上面出了一层薄汗,亮晃晃的。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林川,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去,朝那四个人挥了挥手。四个人把刚架好的三脚架拆了,铁皮箱子扛回肩上,沿着来时的野道往回走。李志国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站在岔道口没动。他看着五个人影在松林里越走越远,直到被树影子吞掉了才收回目光。张铁栓从后面的松树底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往野道方向啐了一口。
“哥,就这么走了?”
林川转过身来往回走。他走过老炭窑的时侯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把地上那截李志国扔的烟头捡起来,在手指头间碾碎了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走了。”林川说。他的声音不高,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粝但稳当。“但下一回来的人,就不是五个了。”
他往山下走,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张铁栓跟在后面,扛着猎弓,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岔道口。岔道口空荡荡的,只有山风卷着碎石在路面上打转。
林川走到半山腰的时侯停了一停。他往加工场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婉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柳如烟从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单据,往他这边看了看。院子里一切照旧,跟平日里一模一样。但他的心口沉甸甸的。李志国说的没错,承包合通拦得了一时,拦不住一辈子。地质局的勘探批文随时可能下来,顾明远的保护令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道坎,他才刚迈过去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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