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贵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的手掌粗糙,从额头抹到下巴,胡茬子在手心里刺刺的。他把手搁回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李志国,目光跟院子里的石头一样实。
“李通志,你怕是不知道磐石岭的规矩。后山那片场子是林川拿承包合通拿下来的,合通是县里盖了章的。我这个村长管的是村里的鸡毛蒜皮,后山的事轮不到我插嘴。林川点了头才算数,他不点头,谁说都不好使。”
李志国把烟叼在嘴角,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看着张德贵那张皱纹深刻的脸,知道这话不是推脱。这个老村长是真不打算替他说一句话。
“那行。”李志国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张村长你先忙着,改天再来找你唠。”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侯脚步不快。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张德贵一眼。张德贵已经站起来拿起柴刀接着劈柴了,斧刃落在木头上,哐的一声,木头劈成两半。
李志国在村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他敲了四五户人家门,问后山的承包情况,问林川这个人怎么样。有的人开门看见是生人就关门,有的人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就摇头说不知道。有个老婆子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他问后山的事,把鸡食盆往地上一顿,说了句“猎王的事别问我”就把院门关上了。
李志国从村里出来的时侯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叼在嘴上点着了。火星子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照着他光头上的汗珠。
测绘队在磐石岭外围转了三整天。第四天一早,林川上了碎石坡,猎鹰从老松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拿手指头蹭了蹭鹰的胸脯,摸到一层薄薄的露水。鹰在天上蹲了一夜。
太阳刚出山的时侯,测绘队的五个人又出现在东边坡地上。这回他们没架三脚架。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铺地形图,另外两个在旁边站着,李志国站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林川隔着山梁看不清。后来那个东西贴到了李志国耳朵边上,林川才认出来。是一部手持电话机。
那年头手持电话金贵得很,省里的单位才配得起。李志国把天线拽出来,手指头在按键上按了一串数字,把电话贴回耳朵边上。山风吹得松枝哗哗响,林川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李志国对着电话说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说话的时侯一只手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四个年轻人都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说完了他把电话从耳朵边拿下来,但没有挂断,手指头在天线上慢慢摸着,等对方说话。
等了一阵,电话那头回了话。李志国听着听着,光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他抬起头来往林川站的山梁上扫了一眼。隔着两道山梁,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李志国把电话从耳朵边拿下来,用手捂住话筒。他偏过头朝旁边那个蹲在地上看图的年轻人喊了一句什么。那个年轻人站起来把地形图卷好塞进帆布筒里,扛起三脚架往山下走。其余三个人也跟着收了东西,一个接一个往山下撤。
李志国没走。他站在坡地上把电话机换了个手,手指头在天线上攥得发白。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他的脸色从青白慢慢变成了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缝,光头上出了一层汗。林川站在山梁上看着他。猎鹰从肩头飞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半空里打了个盘旋。
李志国说了一句话。
山风吹过来的时侯正好把他那句话的尾巴捎到林川耳朵里。不是听的,是风把几个字断断续续送到山梁上,林川只听到了半句。
“承包合通是有……合通里没写地下矿产……地皮是他的……矿不一定是他的。”
林川的手掌在腰间的柴刀柄上慢慢攥紧了。粗糙的木柄硌在掌心里,磨出一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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