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比老牛拉磨还慢。
距离顾明远说的二十天,已经过了十五天。林川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擦黑才下来,后山那条碎石路被他踩出了一条新的脚印槽。他的脚印比别人的深,每一步都像是把脚钉进石头里。
后山溶洞里的三个考古队员这十五天没白待。老方带着小王和小陈把溶洞里外翻了个遍。他们在主洞东边的岔洞里又发现了两处人工凿过的石壁。石壁上糊着跟之前一样的石灰掺细沙,敲上去声音闷闷的,不像实心岩石那么脆。老方拿小锤子敲了两下,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回头对林川说了四个字:“后面有东西。”
小王在清理石壁底部的时侯,从碎石堆里捡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石碑残片。石头是青灰色的,断口很旧,不是新茬子,断面上已经长了薄薄一层石锈。残片的正面刻着几个符号,不是字,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刻痕,有的像云头纹,有的像鸟爪子印。老方把残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手都抖了。他让小陈从铁皮箱里拿出放大镜,对着刻痕看了好一阵,然后抬起脸来看着林川。那个方脸技术员平时话不多,脸上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这一次他的眼珠子在发光。
“这些符号和我们去年在秦岭南麓发掘的先秦遗址里的祭祀刻符对得上。”老方把残片小心地用棉布裹好,塞进帆布筒里,“这个发现加上溶洞的石墙和地下空腔,保护令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当天下午老方就在溶洞里支起木板当桌子,打着手电筒写了三页纸的补充报告。小王把石墙的测绘数据重新誊了一遍,小陈把石壁和残片的照片整理好。三个人忙到半夜,林川让张铁栓送了一锅热粥和十个玉米饼上去。老方一边喝粥一边把报告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改完了一拍桌子说:“明天一早就送镇上邮局,寄加急。”
张铁栓天没亮就把骡车套好了。柳如烟把补充报告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帆布袋,缝口处用蜡封死了。她把帆布袋交给张铁栓的时侯嘱咐了两遍:“到了邮局要挂号,回执单拿回来收好。”
骡车从磐石岭跑到青柳镇邮局,张铁栓看着邮局的人在信封上盖了加急的红戳才放心。他把回执单揣在怀里贴身的口袋里,翻身上了骡车往回赶。路过镇口老槐树的时侯,他往茶馆方向扫了一眼。茶馆门口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一个人端着茶碗在喝,另一个低着头在看报纸。张铁栓认出了其中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就是上次在茶馆打听后山的人。
张铁栓没停,鞭子甩了个响,骡子跑得更快了。
林川每天去后山看一趟。他早上从加工场出发,沿着碎石坡往上走,先到溶洞口看一眼,问老方他们需要什么东西。然后他绕过老炭窑,穿过松林,走到北面岔道口站一阵。他站在那儿的姿势跟钉子一样,两条腿叉开,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野道尽头。灰布褂子的衣角被山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里能从天亮站到太阳爬到头顶。
猎鹰在天上转着圈子飞。那只灰褐色的鹰跟他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林川站在岔道口,猎鹰就飞到东边坡地上空盘旋。东边坡地上架着三脚架,镜筒对着后山方向,五个蓝工作服的人影在坡地上走来走去。测绘队还在外围测量,李志国每天带着那四个人准时出现,架仪器、调水平、读数、记录,收了工又准时撤走。该让的事都让,但李志国脸上那股急躁劲儿没了,换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林川隔了两道山梁看他,看得不太真切,但总觉得那个光头男人自从那天打完手持电话之后,看后山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急了。是更沉了。沉得发冷。
第十七天傍晚,林川从山上下来,在加工场门口碰见了柳如烟。她手里拿着一沓单据,正跟一个来交蜂蜜的蜂农对账。赵老四挑了两筐蜂蜜过来,柳如烟一桶一桶过秤,数字记在账本上,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她对完账抬起头看见林川,把账本合上走过来。
“京城那边有消息没?”林川问她。
柳如烟摇了摇头。“电报发了三封,一封都没回。算日子,报告应该到了部里,审批走到哪一步了不好说。”
林川没再问。他进院里洗了把脸,凉水从井里打上来泼在脸上,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苏婉儿在后院晾衣裳,蓝布褂子在晾衣绳上滴着水。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站着晾衣裳的时侯腰微微往后仰着。林川走过去把她手里剩下的半盆湿衣裳端过来,一件一件抖开挂上晾衣绳。苏婉儿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用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隔着灰布褂子的布料,他后背上那块紧绷了半个月的肌肉微微松了一点。
第十八天早上,林川照常上山。走到碎石坡半腰的时侯,猎鹰突然从天上俯冲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爪子扣进他肩头的布褂子里,翅膀扑腾了两下。林川偏头看它,猎鹰的圆眼珠子盯着东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鹰啸。
林川往东边坡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