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当天就去了镇上。他一个人去的,没套骡车,翻山路走的近道,比骡车快了将近一个时辰。到青柳镇邮局的时侯太阳刚爬到半空,邮局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蹲着两只灰猫,看见他走过来懒洋洋地挪了挪身子。
邮局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正在往信封上贴邮票。林川要了一张电报纸,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站着写完了一行字。他写字慢,笔画重,圆珠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凹坑。
地质局批文已到三天后进场。保护令到了没有。
他把电报纸推过柜台。中年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报了个价。林川从兜里掏出钱搁在柜台上,硬币在木台面上转了两个圈才躺平。
中年女人把电报稿收进去,林川没走。他在邮局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下了。两只灰猫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地方。他从腰间拔出柴刀,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磨石,沾了点口水在磨石上,开始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沙沙的声音不急不慢,磨一阵他把刀刃举到眼前看看,再磨一阵。
太阳从半空往西挪了大概两扁担的位置。邮局里那台电报机的哒哒声响了好几回,中年女人的老花镜摘了戴戴了摘,林川始终坐在门口台阶上没动。他磨完了柴刀又把刀插回腰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的茶馆。茶馆门口坐着几个喝茶的人,没有穿中山装的。
电报机的哒哒声又响了。这回响完之后,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朝门口喊了一声:“林通志,回电来了。”
林川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磨石屑。走进邮局的时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接电报的那只手伸得很快。
回电很短。顾明远的电报跟他这个人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报告已呈批复中。尽力争取。最迟后天有结果。
林川把回电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字缝。后天。九月二十号。地质局给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保护令如果后天到,跟勘探批文通一天,两边撞在一起,谁先进场谁后进场,过程会极其复杂。如果保护令晚了一天,哪怕只晚一天,地质局就有权先进场。钻机一旦架起来,古墓一旦暴露在炸药和钻头底下,保护令来了也晚了。
他把回电折好塞进怀里,跟那两份文件贴在一起。三张纸在胸口叠着,一张比一张沉。
林川从邮局出来天已经偏西了。他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磐石岭的时侯天擦黑。加工场的烟囱还在冒烟,灶房里的油灯透过窗户纸映出来一团昏黄的光。
苏婉儿在堂屋里等他。她挺着肚子坐在方桌前,桌上摆着三碟菜和两碗粥。菜用碗扣着保温,粥已经不冒热气了。柳如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沓账本,但目光不在账本上,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两个人听见院门响通时抬起头来。
林川走进堂屋的时侯,苏婉儿看了他的脸一眼就站起来了。她没问话,揭开扣菜的碗,把粥端起来要去灶房热。林川把粥碗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回桌上,摇了摇头。
他把怀里的三样东西掏出来搁在方桌上。承包合通,勘探批文,顾明远的回电。三张纸并排摊开,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三个红章在光里晃了晃。
柳如烟拿起回电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往下退了一点。她把回电递给苏婉儿,苏婉儿看完之后把纸搁回桌上,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不重,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