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斧头,不用锯子,就凭单手一把猎刀。
他在县城混了大半辈子,自问什么心狠手辣的恶棍没见过,但从没见过这种非人的力道。眼前这个光着膀子、浑身蒸腾着纯阳气血的年轻猎户,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这是在深山里和黑瞎子、狼群拼过命的活阎王。
林川垂下刀尖。刀刃上连一点松木屑都没沾,他用粗糙的拇指肚轻轻抹了抹。
随后,他提着刀,一步步朝孙富贵走过来。
林川个头极高,一米八多的健硕身架子压过来,大半个门口的阳光都被他死死挡住。他身上那股混着汗水、烈日暴晒和浓烈雄性荷尔蒙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富贵身后的三个人,没一个敢往前迈出半步。
林川在孙富贵面前站定,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嚣张,只有一种让人从脊梁骨冷到脚底板的平静。
“我不喜欢跟人闹。”
林川开了口,低沉粗粝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震得人耳膜发紧。
他缓缓抬起刀,雪亮的刀刃对着自已,厚重的刀背却直直地对着孙富贵的面门。那只提刀的手极稳,在半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但你逼急了我,我也不怕闹。”
他话音一落,手腕猛地一沉。
“铮!”
猎刀精准无误地插回了井台上的铁鞘里,严丝合缝。
林川的手指依旧按在刀柄上,大拇指顶着黄铜护手。他没看刀,一双冷冽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孙富贵。
“你在县城有多少人,有多少关系,你心里清楚。我在后山打了多少年猎,这把刀砍过多少头野猪,你刚也看见了。你背后有供销社副主任,我背后,是军区的人。”
听到“军区的人”四个字,孙富贵的太阳穴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记响雷,瞬间想起了县里周秘书私底下对他的那番警告。周秘书是县里的红人,可一提到磐石岭这边军区的影子,连周秘书的调子都得变。
“你现在这几条路子,运输卡不住,勘探进不去。你姐夫的关系够不着军区,县里的人根本不敢碰文物。”
林川微微弓了弓身子,古铜色的胸肌几乎要抵在孙富贵的衣服料子上,那股强烈的野性压迫感铺天盖地。
“你手里已经没牌了。你今天带这三个人来,腰里都别了家伙。但你回头瞧瞧他们——有哪一个敢动一下手?”
孙富贵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根本不需要回头看。光头丢了棍子,矮个贴在墙上,身后早凉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连半点水汽都没有。
“你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跟我死磕。”
林川直起腰,随手把挂着刀的鞘往青砖墙上一挂。
铁鞘碰在砖上,激起一声冰冷的脆响。他转过身面对孙富贵时,宽阔的肩膀往两边舒展了一下,胸口上那些在深山里落下的旧伤疤,在朝阳下泛着暗铜色的野性光芒。
孙富贵杵在原地。
他看着林川那双幽黑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气,有的是一种猎人盯着陷阱里野兽的笃定。这种人,比暴怒的疯子还要可怕万分。
孙富贵到底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弯下腰。
不是低头,而是那双穿了大皮鞋的腿实在软得有些站不住。他顺势捡起脚边那截断木桩,用汗津津的手指在平滑的断面上摸了摸,又无声地扔回了地上。
等他直起腰来的时侯,脸上那层虚张声势的狠劲已经彻底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如死灰般的败迹。
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子迈得沉重而狼狈,皮鞋踩在泥路上,噗噗作响。
那三个膀大腰圆的混子如蒙大赦,低着头紧随其后。光头连掉在泥地上的木棍都没敢回头捡,步子迈得比谁都急。
孙富贵走出去大概一百步,还是不甘心地停下脚,回头望了一眼。
林川依旧站在院门口。
他光着膀子,结实的后背斜靠在老旧的门框上。嘴里不知何时已经叼上了一根烟,猩红的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暗地闪烁。
朝阳此时彻底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地砸在他古铜色、充记爆发力的身躯上,将他衬得像一尊铸铁的石雕。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隔着百步的距离,依然沉静地钉在孙富贵的脸上。
孙富贵把脑袋转回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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