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最热的那天，邹巧妹发动了。

中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院子，晒得枣树叶子都打了卷。林川正在加工场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药材，张铁栓从院子里跑过来，脚底板把地上的碎石子踢得四处乱飞。

“川哥，巧妹嫂子要生了，婉儿嫂子让你赶紧回去。”

林川把手里的竹匾搁在架子上，三步并两步往林局走。他进院子的时侯，西厢房的门紧闭着，窗缝里散出闷热的药香，还夹杂着邹巧妹压在嗓子眼里的哼声，一声比一声重，挠得人心发慌。

苏婉儿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盆热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沾湿了鬓角的碎发。她看见林川进来，朝西厢房努了努下巴，声音微有些喘：“孙婆子在里面。巧妹身子底子好，用不了多久，你别在门口晃悠，转得我眼晕。”

林川没动。他戳在院子中央，两只大手沉沉地插在裤兜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得像老树根。他俊朗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在脖颈上扯出一条硬朗的线。

柳如烟从东厢房出来，手里还攥着笔，素白的指尖捏在墨黑的钢笔杆上，捏得有些发白。她看了林川一眼，没多话，转头进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把干净的棉布和剪子搁在托盘里，端到西厢房门口。她过去的时侯，身子不可避免地和林川擦了一下。衣料相摩，林川身上那股子被太阳晒透了的燥热汗气登时扑了她记怀，烫得她眼皮颤了颤，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枣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大牛和小花被苏婉儿提前领到里屋，两个孩子趴在炕上睡着了，不知道娘正在给他们添弟弟妹妹。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西厢房里传出一声脆生生的啼哭。

那声啼哭又脆又响，把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孙婆子推开门出来，脸上笑得褶子全挤在一起。她手里抱着个白布包，里头裹着个红彤彤、湿乎乎的小婴儿。

“是个闺女。白胖白胖的，嗓门比她哥哥大牛还响。”

林川接过孩子的时侯，两只粗糙的大手托着那个小小的白布包，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捧刚融的春雪。小丫头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粉嫩嫩的小拳头从白布里挣出来，无意识地往空中抓着。

林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那张小脸还没有他巴掌大，眉眼挤在一起，鼻梁倒是挺挺的，小嘴抿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他抱着小丫头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第一圈走得急，带起一阵风；第二圈慢下来，第三圈的时侯，步子稳得像落了地根。他站在枣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小丫头娇嫩的眼皮上。小丫头眯了眯眼睛，小手一把攥住了林川粗砺的食指。

那截被汗水和药草浸透的手指，被那么个温软湿热的小东西紧紧攥着，林川觉得心口像是被热油燎了一下。

“好。”林川声音沙哑，带着点未散的粗重气喘。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嘴角往上弯了个极浅却极深的弧度，“像你，白净。长大了指不定多招人。”

他抱着孩子进西厢房。邹巧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贴在额头上的发丝黏着汗，脸颊上带着刚使完劲的潮红。她看见林川进来，眼里汪着一层水光，笑得温软又娇憨。

“给我看看。”邹巧妹伸出白生生的胳膊接过孩子。她把小丫头搁在自已胸口，低头看着，眼圈不知怎的就红了。她啐了一口，拿手指头点着小丫头的鼻尖，“嗓门这么大，长大了还得了。”

林川顺势在床沿坐下，他身上那股阳刚的热气登时把邹巧妹笼了进去。他伸出一只大手，掌心贴着邹巧妹湿汗未干的鬓角，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过她发烫的耳垂，带起一阵颤栗。“辛苦了。”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热气直往她脖领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