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接到林川让她落实包装的事，是六月中旬的一个晌午。

她坐在西厢房里，把顾明远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把林川写在信纸边缘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看了三遍。磐石岭三个字就是嘴，是几十张嘴。她抬手拢了拢汗湿贴在腮边的碎发，合上信纸，脑子里那些死板的数字和账目忽然全活了过来。当天下午，她挎了个半旧的蓝布包，搭张铁栓的骡车晃晃悠悠去了青柳镇，又顶着毒日头挤班车赶进县城。

县城南街的铺子她管了大半年。货架上的腊肉、干菇、草药、野蜂蜜，哪一样是哪个村收上来的、进价多少、卖价多少，她闭着眼、指尖一搭就能报个精光。腊肉原先都是糙称散卖，撕块油纸草草裹了就往客人手里塞。上个月县供销社当采购的来晃荡了一圈，撇嘴说味道是顶尖的好，可看着跟泥腿子赶集摆地摊没两样，卖不上身价。柳如烟面上带笑把人送走，那句话却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尖上转了整整一个月。

她直接摸去了县城东头的国营印刷厂。门市部柜台后坐着个戴套袖的老头，慢吞吞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边角卷翘的样品册子。柳如烟翻了几页，无非是大红双喜、并蒂牡丹，庸俗得紧。她纤细的手指啪的一声合上册子，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自已熬夜画的草图，抚平了压在老头眼皮底下。

草图上就三个大字——磐石岭。

底下一行刀刻似的小字——深山猎户世家百年手艺。

字的笔画是她拿钢尺比着一笔一笔煞费苦心拉出来的，横平竖直，干净狠绝，没半点花哨枝蔓。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眼瞧了又瞧，咂嘴道：“小娘子倒是精明，连制版画样的钱都省了。”

柳如烟抿唇笑笑，没接茬，只说先印五百张试试水。算盘珠子响过，她从贴身的小衣内兜里掏出带着l温的票子，一张一张捻匀了递过去，定下七天取货。出了门，日光正烈，晒得她单薄的的确良衬衫微微发透。她没歇脚，又拐进百货大楼扯了半刀厚牛皮纸、一整捆青细麻绳——她算计得极细，腊肉光贴纸不够，外头必须拿牛皮纸包得棱角分明，再用麻绳勒出死扣，那才透着深山老林里沉甸甸的野性与讲究。

七天后，五百张包装纸拉回了磐石岭。

淡黄的牛皮纸，深棕色油墨印上去，“磐石岭”三个大字透着股草木古拙的气韵，墨香呛人。刘翠花抓在手里颠来倒去摸，直夸贵气；张铁栓更是看直了眼，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憋出句“真俊”。当天加工场切出来的腊肉全部脱胎换骨。小半斤一条，包严扎实，麻绳打的是柳如烟手把手教的十字紧扣。每块肉码进竹筐，那三个字都端端正正朝上顶着，黑压压排开，气势骇人。

两筐新货一上县城铺子，原先切片试吃的糙搪瓷盘就被柳如烟撤了，换上一块新刨的蓝布实木托盘。蓝布阴冷，越发衬得那淡黄包装纸透着股内敛的贵气。

第一个上钩的是县中学教书的男老师。平日里锱铢必较、按两割肉的人，站在柜台前盯着那行“深山猎户世家百年手艺”，嘴唇无声翕动，念了一遍又一遍。柳如烟倚在柜台后头，慢条斯理拿细棉布擦着白生生的小臂，眼尾梢斜挑着看他，心里暗暗数着拍子。果不其然，那老师念到最后一个字，皮夹子就掏了出来，连半句价都没敢还。

原来散装卖四块八，换上这层皮，柳如烟心一横标了七块。当天傍晚一盘账，扣除一毛钱的纸绳工本，净利润生生翻出了一大截。

紧接着是县府上班的干部、开大饭馆的掌柜、卤味铺的当家……这群平日里精明透顶的人，仿佛全被这层纸勾了魂，甚至有人私下问她能不能成车拉去送礼撑场面。

第三天傍晚，柳如烟实在按捺不住，直奔青柳镇邮局摇通了长途。

话筒里电流声滋滋啦啦，接线员懒洋洋接通那一瞬，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沉的呼吸，混着隐约的风箱与犬吠声。柳如烟耳根子莫名一麻，握着胶木话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一口气把暴涨的账目全倒了出去。

说到“四块八提到七块还抢空了”的时侯，话筒那头猝然静了。

静得她几乎能听见林川那粗重绵长、带着烟草气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顺着电话线，直往她耳骨里钻。

“……印那几张纸，就够你折腾这么几天？”隔了半晌，林川低沉带哑的嗓音传了过来，压得极低，像贴着她颈侧在问。

柳如烟山峰晃动，单薄的衬衫前襟绷得极紧，忍不住娇矜地低笑了一声：“五百张……两天就见底了。当家的，你到底给不给人喘气？”

“再加两千张。不，印大号的，往京城和省城走。”林川的话硬邦邦地砸过来，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野心，“敞开了印。”

可两千张的纸还没上油墨，京城华贸陈总的加急长途就像平地惊雷般砸到了县城铺子里。

那天柳如烟正在后仓理货，灰尘扑了记脸，额角汗津津的。一接电话，陈总那透着生意人精明与亢奋的声音就炸了开来：“柳小姐！省城经销商那批带字的肉，我瞧见了！‘磐石岭’，底下猎户世家——绝了！你们那位林当家，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柳如烟把话筒贴得死紧，冰凉的塑胶被颊肉捂得温热：“陈总的意思是……”

“下一批发往东南亚各华人商行的统货，全给我裹上这层皮！”陈总斩钉截铁，音调拔高，“拆开散卖那是下等货，贴上这名号，卖的就是南洋华侨的乡愁！包装钱华贸全包，走推广账，你们一分不用掏！但那三个字和小字，一个偏旁都不许动！”

挂了电话，后仓里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