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像一匹没有尽头的裹尸布,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揉碎在混沌里。
洛以安的靴底早已被湿滑的腐叶浸透,每一步都陷在粘稠的泥泞里,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正从地底拉扯着他的脚踝。
阿阮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小脸埋在封清凝的肩头,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雾水,像沾了晨露的蝶翼,随时都会折断。
封清凝紧握着腰间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清冷的眸子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只剩下被浓雾反复冲刷后,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或许是一天,又或许是一整夜。
洛以安喉咙里像塞着团干燥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腻到发呕的腐朽气——那是枯枝烂叶在雾里发酵的味道,混着某种不知名苔藓的腥气,缠得人肺腑生疼。
他几乎要闭上眼,任由这无边无际的灰雾将意识吞噬,可手腕上的扇坠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玉珠相撞的脆响刺破了死寂,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等等……”
他猛地顿住脚步,侧耳细听。
雾里的风似乎变了方向。
方才一直沉甸甸压在肩头的雾气,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流动。
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新——像是雨后泥土翻涌的腥甜,又像是青草被晨露浸润后的微香,顺着呼吸钻进肺里,竟让紧绷的神经松快了半分。
“扇坠在发烫。”
洛以安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坠,那枚通透的白玉此刻泛着淡淡的温光:
“快到了!”
他话音未落,封清凝突然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
“你听。”
一阵极轻的水流声,正穿过雾霭悠悠飘来。
不是沼泽里冒泡的咕嘟声,而是清澈的、带着叮咚韵律的流淌声,像有人在远处拨动银弦。阿阮倏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是溪水!”
三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脚下的腐叶渐渐变成了湿润的青苔,踩上去不再黏腻,反而带着草木的韧劲。
雾气越来越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扯开,眼前的灰蒙里,竟透出了一点朦胧的亮色。
“冲出去!”
洛以安低喝一声,率先拨开眼前最后一层雾障。
像是穿过一层凝固的油脂,周身的沉重感骤然消失。
阿阮惊呼一声,封清凝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太亮了!
不是日光的炽烈,而是一种温柔的、铺天盖地的清辉,顺着枝叶的缝隙淌下来,在地上织出一张银亮的网。
洛以安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眼前是一片被月光浸泡的森林。
古木的枝干舒展着伸向夜空,粗壮的树干上覆满了深绿的苔藓,间或垂下几缕淡紫色的藤蔓,藤蔓末端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踩上去能感觉到露水浸湿鞋面的微凉,草叶间还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花瓣上沾着的露水被月光一照,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空气里满是水汽与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方才在雾里积攒的恐惧与疲惫,像是被林间的风卷着,一下子就散了个无影无踪。
“这里……好像仙境啊。”
阿阮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一片垂落的藤蔓,指尖刚碰到露珠,那透明的水珠便滚落下去,砸在草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封清凝松开了紧握玉佩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身边的野花。
她抬起头,月光顺着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将她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柔和,连带着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眸子,也染上了几分清浅的暖意。
可就在这时,洛以安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草叶间有一点绿光在闪烁。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一点,像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星火。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从树根下,从溪涧边,从花瓣上,无数点绿莹莹的光缓缓升起。
它们像被唤醒的精灵,拖着长长的光尾,在林间慢悠悠地打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