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舟的玄铁船体在云层中撕开最后一道裂缝时,舱内众人尚且能听见木桨划开暖湿气流的轻响,可下一秒,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舷窗的缝隙钻了进来,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刺探着舱内的温度。
不等众人反应,整艘舟体突然剧烈颠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紧接着,舷窗外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真正的北境,正以一场足以吞噬天地的雪虐风饕,迎接这群远道而来的访客。
最先被这股狂暴力量震慑的是舱外的护卫。
他们原本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此刻已下意识地攥紧了船舷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平日里能在刀尖上行走的汉子,此刻望着舷外的景象,眼中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视野所及之处,再无半分往日见过的色彩,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惨白帷幕彻底笼罩,连远处本该巍峨的雪山轮廓,都被风雪揉成了模糊的虚影。
鹅毛般的雪片早已失去了江南雪景里的轻柔,它们被狂风裹挟着,像是无数片锋利的冰刃,时而横着扫过船身,时而斜着扎向甲板,发出“簌簌”的锐响,若不是星河舟的船体由玄铁混合沉水木打造,恐怕早已被这风雪划出无数道痕迹。
能见度低得可怕,不过十步之遥,眼前的景象便会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连同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呼啸的寒风,它不像中原的风那般带着草木的气息,也不像南疆的风那般裹挟着湿热,北境的风是带着“骨”的——它穿过船舷的缝隙时,会发出类似鬼哭的尖啸,那声音不是尖锐的刺耳,而是沉闷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嘶吼。
舱内的人即便裹着厚厚的狐裘,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顺着衣料的纹路往里钻,不过片刻,指尖便开始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雾,吸进肺里的空气像是冰碴子,刺得喉咙生疼。
有个年轻的护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想呵气暖手,却发现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卷走,连一丝暖意都没能留住。
封清凝是第一个走出船舱的。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裹紧狐裘,只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寒川剑”,剑穗上的银铃在狂风中却异常安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极端环境。
她站在舟首,任凭狂风掀起她的衣袂,玄色的布料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逆风而行的旗帜。
不过片刻,她的睫毛和眉梢便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霜花晶莹剔透,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视线。
她凝望着眼前这片苍茫的绝地,眼神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仿佛这足以让常人望而却步的风雪,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景致。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微微抿紧的唇线——那是她在应对极端环境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像是在无声地警惕着这片土地上潜藏的未知危险。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风雪深处,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北境的雪不同于别处,它下得又密又急,落在地上片刻便能积起厚厚的一层,连脚下的甲板都被覆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顺着她的衣领往里钻,她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风雪融为了一体。
舱内的洛以安透过舷窗看到这一幕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热茶,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披风,快步走出了船舱。
刚踏出舱门,狂风便裹挟着雪片迎面扑来,洛以安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尖瞬间便被冻得发麻。
他抬头看向舟首的身影,只见封清凝依旧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袂在风雪中舒展,明明身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
他快步走上前,没有出声,只是悄悄伸出手,将自己早已焐热的掌心覆在了她冻得通红的耳朵上。
那掌心的温度带着熟悉的暖意,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瞬间驱散了耳廓上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冰冷。
封清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靠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结在上面的霜花随之落下,碎成了细小的冰晶。
“封女侠功力通玄,可这耳朵要是冻掉了,以后可就听不见小爷我唱曲儿了。”
洛以安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他唇边缭绕,又很快被狂风吹散。
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封清凝的耳廓,动作带着几分随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封清凝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洛以安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