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中元节。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正缓缓覆盖住整座京城。
西市的喧嚣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却已悄然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
按照民间习俗,这一日,百姓们会带着亲手制作的河灯,涌向城外的永定河畔,点燃烛火,任其顺流漂远。
那点点灯火,是寄往另一个世界的思念,也是对现世平安顺遂的虔诚祈愿。
洛以安牵着封清凝的手,走在通往河边的青石板路上。
晚风带着夏末特有的湿热,拂过脸颊,夹杂着岸边芦苇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路边的摊贩们支起了小灯,昏黄的光晕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有精心扎制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缀着细碎的银纸;
有小巧玲珑的小船灯,船首立着纸剪的仙鹤,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还有做成鱼形、兔形的,憨态可掬,引得不少孩童围在摊位前叽叽喳喳。
“慢点走,别被绊倒了。”
洛以安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月光洒在封清凝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细碎的兰草,走动间,裙摆轻轻摇曳,宛如月下仙子。
封清凝微微颔首,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动了动,轻声道:
“知道了。”
她的目光被路边一盏最大的莲花灯吸引住了,那盏灯比寻常的要高出许多,花瓣是用上好的粉笺糊成的,层层晕染着浅粉色,灯芯处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洛以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笑着松开手,走到那摊贩前,朗声道:
“老板,这盏莲花灯我要了。”
摊贩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谄媚地笑道: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小老儿花了三天功夫扎出来的,整个河畔就这一盏!”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递了过来。
洛以安接过灯,又向摊贩借了笔墨,转身回到封清凝身边。
他将灯放在脚边的石阶上,把笔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写个心愿吧,娘子。”
封清凝看着那盏莲花灯,又看了看洛以安递来的笔,指尖微微顿了顿。
她垂眸沉思片刻,接过笔,蘸了蘸墨,在灯壁的一侧缓缓写下了“山河无恙”四个字。
她的字迹清峻秀丽,笔锋间却透着一股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坚定。
这四个字,是她从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祈愿,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从未改变。
洛以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写字的模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待她写完,他接过笔,故意用一种她能清晰看到的、龙飞凤舞的笔法,在灯壁的另一侧,写下了“早生贵子”四个大字!
那字迹遒劲有力,笔画间满是张扬的笑意,与封清凝的清秀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封清凝写完心愿,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字,耳边忽然传来洛以安落笔的轻响。
她好奇地抬眼,目光触及那四个醒目的大字时,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
她羞恼地瞪了洛以安一眼,连忙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嗔怪道:
“……胡写什么!才不要!”
洛以安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娇羞模样,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扩大,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他晃了晃手中的莲花灯,故意逗她:
“怎么是胡写?这可是为夫最大的心愿!你想想,若是咱们有了孩子,家里该多热闹?”
“你!”
封清凝被他说得哑口无,伸手就想去抢那盏灯,想把那羞人的字迹擦掉。
洛以安早有防备,灵活地侧身避开,同时小心翼翼地护着灯里的烛火,不让它被风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