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瓦匠跟在后头,帮着各家各户把泥炉子安装在堂屋正中央,将长长的竹筒烟囱从窗户角穿出去,用黄泥把缝隙糊得严严实实。
村西头的新户排房里,赵老汉一家四口围着刚装好的拔火炉,大气都不敢喘。
赵老汉的老伴儿常年患着冬日哮喘,前几日天冷,到了夜里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整宿整宿只能坐在床头硬熬,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铁柱蹲在炉子前,用火折子点着底下的干柴,放进去两块蜂窝煤。
不过一盏茶工夫,淡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炉膛渐渐烧得通红,滚滚热浪在狭小的土坯房里荡漾开来。
窗棂上的冰花开始融化,顺着木框往下滴答水珠。
原本裹着两床破棉絮、缩在炕角剧烈咳嗽的赵大娘,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试探着伸出干枯如柴的双手,凑到泥炉旁烤了烤。
溫暖的火气顺着手心钻进四肢百骸,胸口那股堵得慌的寒气,竟一点点化开了。
赵大娘怔怔地看着炉口跳动的蓝火,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头子……这屋里,咋这么暖和呢?”
“俺这嗓子眼儿,不痒了,也不喘了……”
赵老汉摸着热乎乎的泥炉壁,更是热泪盈眶。
他身上的夹袄都被烘得发热,干脆解开了扣子,只穿了一件单衣在屋里走动。
“神仙日子!这真是神仙日子啊!”
“往年在榆林老家,哪怕是地主老财的书房,也没这么暖和!”
“咱们两口子这条老命,算是被东家和解元老爷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同样的景象,在清河村百十户人家里同时上演。
村东头的五保户陈三爷,今年七十有二,往年冬天脚上生满冻疮,流黄水烂肉,一步路都走不得。
今儿个屋里点上了拔火炉,老人家坐在炉边泡了个热水脚,暖得直哼哼,把厚重的破棉袄脱下来扔在一边,穿着单布衫在屋里溜达,逢人就夸二房的功德。
清河学堂里,更是摆上了四个大号拔火炉。
四十多个男女学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小脸烘得红扑扑的,手不冻了,握着毛笔写字再也不发抖,朗朗读书声穿透风雪,传出老远。
晌午时分,雪停了。
程安安穿着一身火红的狐裘短袄,和披着青色大氅的陈清书并肩走在村道上。
看着家家户户窗外竹筒里冒出的袅袅热气,听着屋里传出的欢声笑语,陈清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娘子,昔日杜工部曾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如今咱们清河村,家家无饥寒,老有所养,幼有所学,便是这乱世寒冬里的世外桃源了。”
程安安被他酸溜溜的文词儿逗乐了,伸手替他拢了拢大氅领子。
“行了我的解元老爷,别在这儿吹冷风吟诗了。”
“打谷场那头的八口大铁锅早就支起来了,六头大肥猪和四只大绵羊都剥洗干净了!”
“走,咱们去主持杀猪宴,今儿个让全村人把肚皮吃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