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艺术创意园,江夏传媒大楼。
从星禾娱乐大厦回来的路上,夏晚星整个人仿佛脱了层旧皮。
进了自家的loft大门,她脱掉那双踩得脚底发酸的七厘米红底漆皮高跟鞋,换上一双毛茸茸的浅灰色棉拖鞋,连风衣都懒得挂,直接一头栽进二楼会客室那张巨大的深灰色真皮沙发里。
“骨头快散架了……”
夏晚星把脸埋在柔软的抱枕里,闷声哼哼。
江砚跟在后面慢悠悠走上楼。
他身上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随手搭在扶手上。白衬衫解开了两颗纽扣,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那块百达翡丽和线条利落的小臂肌肉。
“刚才在李广荣面前不是挺横的么?”
江砚走到茶水台前,熟练地套上那条略显违和的粉色小碎花围裙,单手从冷藏柜里拎出一盒鲜牛奶,低声调侃:“大马金刀撕合同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会儿怎么成软脚虾了?”
“那能一样吗?”
夏晚星翻了个身,半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抱枕顶端,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江砚的背影:“在外面那是给咱们江夏传媒撑场面,我好歹也是老板娘,气势要是输了,以后怎么镇得住场子?”
“行,老板娘辛苦了。”
江砚拧开电陶炉的开关,把厚底小奶锅架上去。
红茶碎在锅底稍微干焙出焦香,随着鲜奶和黄冰糖倒进去,浓郁醇厚的甜香瞬间在空旷高挑的挑空客厅里弥漫开来。
“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赏你一杯特调焦糖锅煮奶茶。”
江砚拿木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浮沫:“顺便给你揉揉腰?”
夏晚星脸上一热,抓起手边一个抱枕作势要扔:“江砚,你现在真是一分钟不正经都不行是吧?门还没锁呢!”
正闹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轮胎碾过园区碎石路的声响。
声音极轻,完全没有豪车大排量发动机那种张扬的轰鸣。
江砚关了火,走到二楼落地窗前往下瞥了一眼。
楼下路边,一辆平平无奇、甚至车漆上还沾着一层薄灰的黑色大众迈腾缓缓停在马路牙子边上。车牌是极其低调的京a纯数字,没有花里胡哨的连号,但那个号段在懂行的人眼里,比挂五个八的劳斯莱斯还要扎眼几分。
车门推开。
走下来一个精瘦的老头。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下摆甚至磨出细微毛边的深蓝色老式夹克衫,脚踩一双平底黑布鞋。满头白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看着像个退休在公园遛鸟的普通大爷,但迈步走动时,背脊笔直,两只眼睛透着一股沉淀了几十年的精气神。
“哟。”
江砚眉梢挑了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来大人物了。”
夏晚星愣了愣,光着脚从沙发上爬起来凑到窗边:“谁啊?”
还没等江砚说话,楼下一楼的大厅就传来了前台小姑娘怯生生的询问声:“您好,大爷,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紧接着,一道如洪钟般雄浑爽朗的大笑声直接穿透了挑高的楼板:
“哈哈哈!小姑娘,不认得我正常!不用预约了,去把你们江董和夏总喊下来!就说北京来要账的到了!”
……
“秦导?!”
夏晚星听清声音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困意当场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赶紧从地上勾起拖鞋穿上,手忙脚乱地把散乱的头发扒拉整齐,快步往楼下迎。
走下一楼旋转楼梯,那位在华夏文艺界跺一跺脚整个圈子都要抖三抖的泰斗级人物——央台春晚总导演秦德海,正背着双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江夏传媒大厅里挂着的那块复古黄铜招牌。
“秦导!”
夏晚星几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讶:“您怎么亲自从北京跑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机场接您啊!”
“接什么接,我又没缺胳膊少腿。”
秦德海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夏晚星,那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里满是欣赏:“再说了,你们这两口子现在是内娱最大的香饽饽,机场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群小年轻挤。”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旁边接待区的真皮沙发前坐下。
目光落在一楼空旷整洁的办公区,秦德海忍不住摇了摇头:“我不亲自飞这一趟行吗?我不来,你们工作室那个姓王的大胖子,能在电话里跟我扯皮扯半个小时的出场费!”
夏晚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拖鞋声。
江砚端着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瓷茶盏走下来,身上那条粉色小碎花围裙还没来得及摘,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居家的散漫。
“秦导,这您可冤枉胖子了。”
江砚把热茶稳稳放在秦德海面前的茶几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央台的预算抓得紧,劳务费虽然比不上外面的商演,但胜在账目干净、发票开得规范。我们这种小本经营的草台班子,刚起步,每一分钱都得按章办事,可不敢随便搞特殊。”
秦德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撩起眼皮瞪了江砚一眼。
“小本经营?”
老头直接被气笑了,指着江砚的鼻子:“三十天借壳上市,敲钟当天封死四十四个点的涨停板,把整个a股传媒板块按在地上摩擦的上市公司实控人,跟我在这一本正经地哭穷说自己是草台班子?”
“江砚啊江砚,整个华语乐坛,脸皮能厚到你这个境界的,老头子我干了四十年导演,还真是头一回见!”
“承蒙秦导夸奖。”
江砚顺势在夏晚星身侧坐下,顺手把刚煮好倒在保温杯里的焦糖奶茶塞进夏晚星手里,顺便极其自然地把她有些微凉的左手包裹在掌心:“不过听秦导这中气十足的嗓门,今天从北京飞过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来喝我一口热茶吧?”
正说着,大门外又传来一阵清脆的皮鞋踏地声。
一身笔挺深灰西装、连领带夹都夹得无可挑剔的楚天阔,单手插在口袋里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踩着细高跟、一身冷灰色风衣的叶清雪。
“楚总,叶总监。”
秦德海扫了一眼进来的两人,半点意外都没有:“你们这二股东和音乐总监倒是来得挺齐整,看来今天我是掉进你们江夏传媒的盘丝洞了。”
楚天阔走上前,拉了张单人椅坐下,嘴角挂着资本家特有的客套微笑:“秦导大驾光临,楚氏作为协办方,我不过来给江董站个台,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楚家不懂规矩。”
叶清雪则礼貌地朝秦德海微微颔首,坐在了沙发侧面,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专业。
大厅里的寒暄声渐渐平息。
秦德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行了,闲话少叙,老头子我今晚还得赶回央视开编导会。”
秦德海放下茶杯,脸上的戏谑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国家级晚会生杀大权的绝对威严与凝重。
他伸手探进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内侧口袋。
下一秒。
两封沉甸甸的、封面采用华夏顶级重工织锦云缎压制而成的烫金邀请函,被他“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大理石茶几正中央。
红底。
流金。
右下角盖着极其醒目、代表着华夏最高国家级广播电视机构的鲜红色方形大印。
那两封请帖的正中央,苍劲有力的馆阁体毛笔字赫然在上:
特邀嘉宾:江砚。
特邀嘉宾:夏晚星。
整个会客区安静了一瞬。
哪怕是见惯了无数巨额商业合同的楚天阔,目光在落到那方红印上时,瞳孔都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在内娱,商业通告能用钱买,流量番位能用资本砸。
但这两张纸,是用钱绝对买不到的通天路引。
“今年是建国整周年的大庆,局势你们比我清楚。”
秦德海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苍老深邃的眼睛如同聚光灯般,死死压在江砚和夏晚星身上:
“上面的指示很明确,今年除夕夜的春晚,必须打破过去十几年来那种歌舞升平、看似热闹却留不下任何传世记忆的老套路。”
“零点钟声敲响之后,新旧交替、向全球十四亿同胞拜完年的第一首歌。”
秦德海的语气极沉,字字重若千钧:
“整整八分钟的时段。”
“全球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同步卫星直播,十几亿华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
“这个位置……在台党委的碰头会上,总局领导和晚会核心组开了三次闭门研讨。”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全票通过。”
“这个时段,给你们俩。”
坐在侧面的楚天阔眉心猛地一跳,忍不住低声开口:“秦导,这位置可不是普通的大轴压场。零点钟声后的第一曲,这是名副其实的‘国运之声’。”
楚天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格外严肃:“唱好了,青史留名,直接跨进人民艺术家的门槛;稍微有一点瑕疵,哪怕只是气息抖了一下,全网十几亿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央视一号演播大厅的房顶给掀了。”
“楚总说得没错。”
秦德海没有否认,目光依旧锁死在江砚脸上:“江砚,你是个写歌的鬼才。”
“你给李玉梅写了《万疆》,大气磅礴,唱的是大国山河的筋骨;”
“你在《天籁之战》给晚星写了《如愿》,哀而不伤,唱的是先辈与人间的血脉传承。”
秦德海端起茶杯,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但这一首,完全不一样。”
“命题很宽,宽到全天下都是素材;但它也很窄,窄到哪怕错了一个音符,老百姓都不买账。”
“要大,大到能承载九州山河五千年的繁盛与辽阔,接得住零点跨年那份盛世庄严;”
“可它同时又要小。”
秦德海眼圈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微红,声音放低了几分:“要小到能钻进除夕夜里,普通老百姓一家团圆包饺子的那口热气里;能抚平那些背井离乡、在边疆哨所、在海外异乡没法回家的游子心底的那点酸涩。”
“天下一家,万家灯火。”
“江砚,晚星。”
秦德海看着他们:“这一张考卷,你们江夏传媒,敢不敢接?打算拿什么交差?”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夏晚星坐在江砚身侧,左手被江砚紧紧握在掌心。
她能感受到秦德海话语里沉甸甸的托付。那不是普通的娱乐狂欢,那是在除夕之夜,用旋律给十四亿同胞的灵魂做一次精神上的归拢。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侧过头,将全部的信任与目光,交给了身旁的男人。
江砚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