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初夏的气息已经顺着黄浦江的温热江风漫进了星悦湾。
距离五一陈燃与林鹿的大婚,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的六天。
上午十点,星悦湾二十七楼复式大平层的客厅里,气氛诡异得像个刑讯逼供的地下黑拳场。
原本开阔敞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此刻正中央立着一面两米高的落地全身穿衣镜。
镜子前头,站着一堵黑漆漆、宽厚得几乎要把天花板顶穿的“肉山”。
“刺啦——!!”
极其清脆刺耳的纤维断裂声在死寂的客厅里骤然炸响。
陈燃浑身肌肉僵硬得像块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生铁,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悬在半空,动也不敢动,脑门上的黄豆大冷汗顺着下颌角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身上套着一件找裁缝加急定制的加肥加大版顶级纯黑燕尾服。
但显然,哪怕是全城最好的老师傅,也低估了一个常年卧推两百公斤、非赛季胸围突破一百二十公分的健美冠军的骨架体量。陈燃只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西装后背的中缝便当场崩开了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勒得发紫的黑色弹力背心。
“停!吸气!把你的背阔肌给我彻底缩回去!”
一道懒洋洋却毒舌得令人发指的声音在侧方响了起来。
江砚正斜靠在沙发扶手边,穿一件极干净的浅灰色纯棉长袖t恤,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
他的左手里端着那只雷打不动的黑色温水保温杯,右手则极其违和地拎着一根从阳台晾衣架上拆下来的细竹条。
竹条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随后不轻不重地抽在陈燃硬如花岗岩的右肩上。
“啪”的一声脆响。
“陈燃,老子让你来是排练新郎礼仪,不是让你来当健美公开赛上的人形雕塑。”
江砚抿了一口温水,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头快要窒息的大黑熊,嫌弃得直揉眉心:“肩沉下去,脖子别梗得跟要上断头台似的。你是去走红毯宣誓,不是去wwe打无限制八角笼摔角。懂不懂什么叫绅士仪态?”
“江哥……我冤啊!”
陈燃哭丧着脸,浑身硬邦邦地往前挪了半寸,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这衣服太勒了!我感觉整个人被绑在了五马分尸的刑具上,连胃里的隔夜饭都要被挤出来了!这领结卡着我颈动脉,我脑供血不足!”
“走两步看看。”江砚完全无视他的惨叫,竹条在茶几边缘点了点。
陈燃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极其严肃地迈开大步。
右腿迈出,右手跟着笔直甩了出去;左腿跟上,左手如出一辙地往前猛砸。
整整三米距离,严丝合缝,同手同脚。
“噗——”
侧边单人真皮沙发上,正端着英式骨瓷红茶杯细品的高岭之花楚天阔,嘴里的红茶差点当场喷在纯白地毯上。
楚天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优雅地拿手帕擦了擦唇角,上下扫视着陈燃那两条紧绷得快要炸裂的西裤,发出极其无情的资本家评价:
“陈老板,两万块一条的意大利进口精纺高定西裤,硬生生被你走出了‘华北平原开春下地插秧’的壮阔与豪迈。”
楚天阔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刀:“要是五一那天你实在穿不进去,我私人赞助你一套中世纪全钢锻造的重骑兵板甲。你骑着马直接冲上星悦湾顶层停机坪,既符合你野蛮人的原生体格,还省得浪费我旗下法务去替你处理‘婚礼现场裤裆开线’的公关危机。”
“楚总!江哥!两位亲爹!”
陈燃双腿一软,差点没在这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给两位爷跪下。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颤,甚至带着一丝真情实感的哀求:“我宁愿回铁馆去深蹲三百公斤蹲满十组,我也不想再练这个什么挽手礼了……你们不知道林鹿那胳膊有多细,我这手劲儿要是稍微一哆嗦,我是真怕当着两家老人的面,当场把她胳膊给掰折了啊!”
“折不了。”
江砚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手里的细竹条直接敲在了陈燃的大臂内侧:“林鹿从小练芭蕾,韧带比你想象的结实得多。”
江砚顺手将那根竹条塞进陈燃汗津津的手心,语气虽然依旧欠揍,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厚重:
“西装是现代男人的铠甲,但穿上它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更不是为了显摆你那几块死肌肉。”
江砚替他扯了扯勒变形的驳领,淡淡道:“是为了让你走到你爱的女人面前时,能用这副体面的皮囊告诉她——我成熟了,我可以替你挡风遮雨,往后余生,老子扛得住。”
陈燃浑身一震。
他看着镜子里被西装束缚住的自己,原本慌乱局促的眼神,竟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
与一楼客厅里充斥着汗水、肌肉撕裂与毒舌鞭挞的雄性荷尔蒙不同。
二楼主卧套房改建的临时试衣间内,空气中漂浮着极其昂贵且甜腻的鸢尾花香氛,以及一阵阵濒临失控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夏晚星!你快看我这块咬肌!它是不是又水肿了?!”
林鹿披头散发地坐在梳妆台前,脸上覆着一层黑金色的提拉紧致面膜,两只爪子疯狂拍打着自己的脸颊。
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十几套定制礼服、散发着高级皮料味道的鞋盒,以及不下八套各种长度的法式复古头纱。
“没水肿,你现在的下颌线锋利得能削苹果。”
身后传来一道清甜软糯的嗓音。
夏晚星身上裹着一袭极度宽松、垂感极佳的淡绿色丝绸睡袍,未施粉黛的小脸透着粉白细腻的红润。
怀孕已经三个半月,原本平坦的小腹在丝绸布料下微微凸起了一道极柔和的弧度。她整个人褪去了昔日舞台上冷艳凌厉的女王刺芒,周身笼罩着一层让人移不开眼的母性温润光晕。
但行动间,那股属于江夏传媒老板娘的大女主气场依然半分不减。
夏晚星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后腰,一边伸出那只戴着粉钻六芒星戒指的手,极其挑剔地在衣架上拨弄着三套敬酒服。
“还有陈燃那个死直男!我真的要被他气得当场退婚了!”
林鹿一把扯下脸上的黑金面膜扔进垃圾桶,踩着拖鞋在羊绒地毯上暴躁踱步:
“你们知道他昨天半夜给我发微信说了什么吗?!他居然极其严肃地问我,五一结婚当天,各桌敬酒的红酒和雪碧,能不能给他单换成高纯度乳清蛋白粉冲剂!!”
林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脚并用比划着:“他说那天消耗大,晚上还要洞房,绝对不能耽误了他黄金两小时的‘肌肉合成窗口期’!老娘当时真想顺着手机信号爬过去,用杠铃片直接把他天灵盖砸碎!”
坐在落地窗边单人沙发上的叶清雪,正神情专注地用细毛刷在一块亚克力调色板上调配着专属口红的色号。
听到这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清冷制作人,指尖轻轻一顿,没忍住偏过头,发出了一声极其克制的轻笑。
“放心吧,林小鹿。”
叶清雪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唇角含笑:“要是陈燃真敢把摇摇杯和蛋白粉带上停机坪,不用你动手,楚天阔今天刚调了十六个黑衣保镖,会亲自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当场扔下黄浦江的。”
“还是清雪姐懂我!”林鹿一头扎进沙发里,随即又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弹坐起来,目光直勾勾落在了夏晚星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夏晚星那张在自然光下毫无瑕疵的绝美容颜,忍不住酸溜溜地哀嚎:
“夏晚星,你摸着良心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人类?哪有人怀孕三个半月,不吐不肿,连皮肤都比以前更亮了?!你怀着孕还美成这副祸国殃民的德行,是打算在我的主场婚礼上,把新娘的风头全抢光吗?!”
夏晚星回过头,桃花眼微微眯起,眉梢挑起一抹极其霸道的得瑟:“少废话。你身上那套酒红色的缎面伴娘服是我掏了真金白银给你定制的。我肚子里的小星星今天特批我不抢你风头。但你五一那天要是不美哭全场,扣你下个月工作室的分红。”
林鹿愣了愣,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夏晚星,原本狂躁的焦虑,忽然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夏晚星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了林鹿微凉的手指。
微风拂过窗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