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星悦湾地下车库。
初冬的晨光还没穿透地面,整整十二辆纯黑色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已经一字排开,车头清一色扎着极素净的白山茶花与香槟色缎带,泛着冷冽昂贵的光泽。
楚天阔站在最头车门边,正低头一丝不苟地扣着左腕上的铂金袖扣。
脱掉了平日里穿惯的深色西装,换上一袭手工剪裁的纯白燕尾服,鼻梁上那副象征着资本算计的金丝眼镜也彻底摘了,露出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
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千亿太子爷,此刻眉宇间竟然透着几分极罕见的焦躁。
“老江,领带正不正?”楚天阔第八次侧过身,语气紧绷,“还有,后备箱那两箱支票本和红包,胖子清点完没有?”
靠在副驾驶车门边的江砚穿了一身剪裁得体、却极有分寸没抢风头的深灰色西装。
听到这话,江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边缘发黄、甚至还沾着点干硬茶渍的a4打印纸。
楚天阔狭长凤眸微眯,神情警惕起来:“你手里拿的什么?主婚词草稿?”
“主婚词?”
江砚轻笑一声,手指弹了弹那张脆生生的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楚总,这是前年十月你扣了我三次去北京的头等舱差旅报销,去年三月你以‘成本控制’为由扣下江夏传媒录音棚两批德国原装进口线材,以及半年前你蹭我老婆做的八顿晚饭的折现账单。”
江砚慢悠悠将纸折成方块塞回胸前口袋,眼底浮起熟悉的痞气:
“今天这笔历史旧账,不连本带利翻一百倍吐出来,你连清雪那座半山别院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楚天阔气笑了:“江砚,今天是我结婚,你特么当土匪上瘾了?”
旁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穿着特大号伴郎西装、浑身肌肉把布料撑得几乎要裂开的陈燃从后车晃荡过来,嘎巴嘎巴捏着砂锅大的拳头,嗓门洪亮得震得车库顶棚嗡嗡响:
“楚总,江哥说得对!去年你当着林鹿的面说我是一身死肌肉,这笔账我也记着呢。今天你要是不在清雪姐门前做满五十个单手俯卧撑,俺陈燃第一个不答应!”
站在旁边的王胖子西装扣子勉强扣着,兜里揣着厚厚几沓支票簿,闻脖子一缩,赶紧往后挪了半步,生怕待会儿溅自己一身血。
楚天阔深吸了一口气,扫视了一圈这三个各怀鬼胎的伴郎,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全员反骨。”
……
半小时后,城东半山。
叶清雪名下的半山私家庭院隐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
车队刚在青石板山道前停稳,前排的江砚和陈燃探出头,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王胖子从后车探出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排场……这是准备当场物理超度新郎官啊。”
自院门开始,一路顺着盘山台阶向上,整整铺开了一条长达百米的深红色**指压板跑道**。
而在跑道最顶端的大门前,林鹿穿着一袭修身显身材的酒红色伴娘长裙,双手叉腰,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大喇叭,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
“新郎官停步!”林鹿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炸响在山谷里,“想进这扇门,先过第一关!”
楚天阔迈开长腿走上前,面色阴沉地看着那密密麻麻如刀尖般的塑料尖刺。
“清雪呢?”楚总声音微沉。
二楼雕花木窗“吱呀”一声推开。
夏晚星趴在窗台边,身上套了件浅蓝色的宽松孕妇毛衣,笑得前仰后合,手里还扬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硬卡纸:
“楚总,清雪姐说了,都是体面人,动粗多没意思。咱们玩点高雅的。”
夏晚星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出卡纸上的题目:
“请新郎官在三分钟内,精确计算出十二平均律在标准气压、温度从零下五度上升到二十五度时,基准音a4在空气中的声速衰减微积分方程式,并当场推导出共鸣驻波公式!”
山道上一片死寂。
陈燃挠了挠寸头,满脸茫然:“微……微什么分?平均什么绿?”
王胖子两眼翻白:“我连九九乘法表都要想两秒,这道题我建议直接报警。”
楚天阔站在原地,额角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他转过头,视线利刃般刺向身旁的江砚:“你是音乐总监,还是制作人。你来算。”
江砚极其顺滑地往后退了两大步,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望向天边飞过的麻雀:
“抱歉啊楚总,今天我是收了夏晚星通告费的监督员。考场作弊取消资格,代考更是不讲武德。这题加钱我也不干。”
“江砚!”楚天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二楼窗台上的夏晚星笑得肩膀直颤,拍着窗沿倒计时:“还有两分钟!算不出来,指压板上蛙跳一百米!”
周围十几个伴娘团的小姑娘和苏小小跟着拍手起哄。
楚天阔站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
华尔街投行厮杀出来的顶级算力在这一瞬间被迫全功率运转。
他没有脱鞋,而是径直走到林鹿面前,极其不耐烦地抽走她风衣口袋里别着的一支黑色防水眼线笔。
“啪”的一声。
这位平日里掌管几千亿资产流转的集团总裁,竟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在湿冷的青石板台阶前,面无表情地在水泥地面上飞速列出一行行极度复杂的微积分偏导数公式。
笔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分四十五秒。
楚天阔收笔,随手将眼线笔扔回林鹿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嗓音微哑:
“声速差五点八七米每秒,驻波节点偏移零点零三二。公式在地上,让叶清雪开门验算。”
楼上的夏晚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叶清雪发来的实时消息,愣了半秒,随即吐了吐舌头,冲底下挥手:
“算你过关!下一关!”
……
如果说院门前是脑力被按在地上摩擦,那跨进院落之后,就是纯粹的血肉横飞。
伴娘团深知楚天阔身价千亿,普通的现金红包根本砸不开路。
林鹿堵在内厅玄关,直接拍出一叠厚厚的境外股权转让意向书:“楚董,清雪姐的独立厂牌估值,你打算怎么签?”
楚天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从王胖子怀里抢过支票本,唰唰几笔签下八个亿的离岸资产无偿划转授权,甚至连违约金那一栏都直接填了十倍。
紧接着,三只大碗端了上来。
浓绿发黑、甚至还飘着碎渣的特浓纯生苦瓜汁,混着老陈醋和生姜末,光是闻着就让人反胃。
“新郎官,喝了这碗苦,往后余生全是甜。”林鹿笑得不怀好意。
楚天阔盯着那碗足以让人胃痉挛的液体,正准备硬着头皮端起来,旁边一只毛茸茸的粗壮大手横空杀出。
“拿来吧你!”
陈燃大喝一声,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喘气都不带停地一口气见底。
汉子被酸苦得五官彻底扭成一团,眼泪当场飙了出来,打了个惊天动地的苦嗝,拍着胸脯嘶吼:
“楚总!冲!剩下的交给我!快去接嫂子!!”
那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把在场的伴娘们笑得东倒西歪。
楚天阔拍了拍陈燃坚硬的肩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温和,随后长腿一迈,径直撞开了二楼那扇沉重的雕花卧房木门。
……
卧房里极其安静。
没有喧嚣的音乐,也没有浓烈的香精味。
初冬上午柔和的日光穿过格子木窗,在复古雕花大床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叶清雪正静静地坐在床沿。
没有穿那些层层叠叠、蓬松厚重的传统婚纱,她选了一袭极具东方骨相的纯白法式真丝拖地软缎长裙。
极简的一字肩设计,露出平直优美的锁骨。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天鹅颈侧。
而在她胸前那片如初雪般干净的白缎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别着一枚深邃沉静的古董红宝石胸针。
正是当初在伦敦苏富比拍卖行,楚天阔力排众议拍下、后来亲自请老工匠重新包金改造成胸针的那颗传世红宝石。
清冷、绝尘,却又在阳光下泛着不可逼视的惊艳。
楚天阔站在门槛处,脚步彻底钉死在了原地。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那一瞬,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楚总,发什么呆呢?”旁边的苏小小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起哄,“找鞋啊!找不到鞋可抱不走新娘子!”
楚天阔如梦初醒,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满屋子翻找。
衣柜、窗帘后、梳妆台暗格……
整整翻了十分钟,连床底下的地毯缝隙都摸遍了,那只定制的高跟鞋依然连个影子都没有。
夏晚星靠在门边,双手环胸,眼里满是狡黠。
那只鞋,是她亲手塞进墙角一台被彻底拆开后盖的顶级电吉他音箱内部的,除非现场把那台两百多斤的老古董给砸了,否则任凭华尔街神仙下凡也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