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走。
文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又折了回去,冲守门的文书笑:"方才那簿子还有些条目没核完,我想借采买支银的留档和杂用的旧账,一并看看。"
文书倒也痛快,掀帘子进里间,抱出两本厚册子来,搁在账桌上,掸了掸灰:"姑姑慢慢看,别带出去就成。"
"谢您。"她坐下来,没急着翻,先把两本册子的封皮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一本新些,一本旧些,都是正经衙门装订的,线脚密实。文书在旁边收拾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姑姑这阵子尽往文书房跑,冷宫的账要紧?"
"要紧。"她说,没往下接。
文书也不追问,只叮嘱了一句:"这本旧册子前年搬过一回库,有几页潮了,姑姑见着糊的,别见怪。"说完他又坐回窗边的椅子,就着日头翻他的门簿去了。文书房这屋子不大,靠墙三面架子,册子按年号排着,新的码在上头,旧的压在最底下,最底下那几本,书脊都叫灰吃成了灰白色。
她翻开旧的那本,先看经手栏。
一页一页翻过去,经手栏里的名字换了好几个,字迹也换了好几样,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写一半涂掉的。可哪一种,都不是她要找的字——起笔重,落笔快,拐弯不带圆。
翻到近末尾,她停住了。
有一页,经手栏里填着个名字,笔画撇捺都收得紧,横平竖直,一点弯不带,像刻出来的。跟文移簿里那页,一个路子。
她把页码记下,合上旧册子,又翻开新的。新册子的经手栏里倒是热闹,签得乱七八糟,可翻到后来,那几页的记账人,字迹又慢下来了,一笔一笔,规规矩矩。
衙门的账,抄来抄去,总归是那几只笔。
回到账房,她把三本东西摊开:李德全的私账,内务府的支银簿,采买留档。零七从她领口探出半个光球,跟着看了两眼:"沈姐,这要怎么对?"
"先正着对。"她说。
正着对,是名目对名目。支银簿写"添补工食银",私账上就该有对应的进项;支银簿写"采买衣料若干",私账上就该有"采买归,物件若干"。采买留档这边,记的是每月两趟出宫的老账:去几个人,带多少银,买了什么,回的什么话,大项小项,罗列的是开门七件事。她看要点,只看该对上的日子——采买归的当日,支银簿、留档、私账,三处都该有这一笔。她逐月核对,头三个月都顺——笔笔有着落,条条对得上,账做得干净漂亮,干净漂亮到让人起疑。勾到第四个月,她停住:支银簿上记着"六月廿一,杂用银三两",私账前后翻遍,找不到对应的一行。六月廿一,正是采买归的日子,也是她抄下来的涂墨日之一。
她拿朱笔蘸了朱砂,这一处也不画圈,只在边角点了个小点,像账房老人给后面留的白。有缝,但缝不大。杂用这名目,内务府是许的,走不走掖庭的账,两说。她没急着下判,把这一笔记在心里,接着往下勾。
"再倒着对。"她说。
倒着对,是拿金额对金额。她把私账每月经手出去的银子加总,把支银簿每月拨进来的银子加总,两项一减,多的,就是没着落的。
第一个月,多三两。第二个月,多三两。第三个月,还是三两,不多不少。
"三两?"零七说,"这么点?"
"搁在库里是点。"她说,"月月三两,一年三十六两。"她拿指头敲了敲桌子,"够一个院子的人,喝大半年的稀饭。"
她说着,心里却转开了另一层:三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走暗路,用黑漆箱抬,犯不着动三两三两的账。那这笔银子,为什么要过明账?她把笔尖抵了抵嘴唇,想明白了——过明账,是为了将来有人查账的时候,账上有这么一行在:给冷宫的。给冷宫的银子,谁也说不出错。可要是细问,给冷宫哪个、经谁的手、办的什么事——那一页账,就只剩下三个数,三两,三两,三两。
她停了笔,把冷宫旧例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天她问管冷宫饭食的王嬷嬷,是蹲在灶间门口问的。王嬷嬷一边择菜一边答她:"没名分的人,口粮走最末一档,一月一石米,折银一两二;炭入冬才拨,一季两回;衣裳一年一身,还是旧料子。"沈酌又问,这一片住几口人?嬷嬷抬起眼,数了数手指头:"数蚂蚁的那位,旧屋那位,加上老身,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