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账房门口就有人搁了东西。
沈酌披衣起来,没开门,先贴着门缝往外看。廊下空着,清早的雾气还没散,门槛外头搁着一块油布裹的长条,边上没人。她等了等,确定四周没动静,才拉开门,弯腰把油布包抱进来,回手闩上门闩。
油布里是几封信,压着一本旧历书。
信封都拆过口,纸色旧得均匀,她没急着动信,先把历书抽了出来。麻线装,封面磨得发白,只剩个模糊的"历"字,书脊裂了,拿一条褪色的布条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她翻开,纸页黄得透,从年头翻到年尾,隔几页就有一行小字批注,笔迹秀气,收笔轻,写的人落笔不重,像是怕把纸戳破了。
"三月初九,太子启蒙。"
"三月廿三,御前侍读。"
"四月望,娘娘赐扇。"
"六月初七,太子发热,御医至。"
批注的日子,都落在容妃案那年。字不多,一页一行两行,记的都是琐事,可每行都卡着一个真日子。
沈酌把掌心的汗往衣摆上擦了擦,才敢去碰那几行字。
零七从她领口探出半个光球:"这是……"
"容妃的手笔。"她说,"萧景衍说,这是他母妃当年留下、东宫抄家漏出去的,就剩这几封信和这本历书。他肯拿来,比什么都强。"
"强在哪儿?"
"强在它是个旧东西。"她把历书合上,又翻开,"做我们这行的,最信什么?同期凭证。同一年出的纸,同一年落的墨,拿那年的真货跟那年的假货并排一放,谁真谁假,灯底下一照就清楚。血书是容妃案那年的,我手里正缺一份那年的真样本。这本历书,就是照它的那盏灯。"
她顿了顿,把历书贴身收进怀里:"走,去掖庭。"
掖庭档案库在皇城西角,五间库房连成一排,门上挂着一把老铜锁,门口常年坐着个打盹的老太监。沈酌到的时候,老太监正靠着柱子闭眼,听见脚步,眼皮抬了抬:"姑姑又来看旧账?"
"会审在即,慎刑司让我把物证清一遍。"
老太监睁开了眼,上下打量她:"物证?那不是慎刑司自己的差事?"
"慎刑司会断案,不会盘账。"她说,"一匣信、几封密札、一封血书,件件要编号造册,写明从哪儿来、经谁的手。案卷归他们,数目归我。御前若点验物证,问起哪件是哪件,他们答不上来,吃罪的是他们——这才求到我头上。"
半真半假。慎刑司确实在赶着清点物证,也确实缺个会造册的人;可"求到她头上"这句,是她昨儿夜里让零七把风声递过去,今早那边就应了的。绕开审批的办法她想了一宿:调封存的血书,要等内务府批文,批文一来一回,少说三天,会审早过了;可要是名分上变成"替慎刑司清点物证",看那封血书,就是慎刑司自己的差事,用不着谁来批。
老太监掂量了片刻,到底还是摸出钥匙开了锁:"管你是哪路的。东西都在里头,造册归你,出了岔子,别说认得我。"
库房里阴冷,霉味混着墨味。物证分几排架子搁着:最上层一匣信,封皮贴着黄签;密札拿油纸包着,压成一叠;血书单独躺在最底下一个长匣里,匣盖糊着封条,上头写"钦命封存"四个字,墨色发暗。
沈酌没急着碰血书。她先把整间库房的物件数了一遍,一件一件登记:信一匣,密札七封,血书一封,其余杂物六件,数目、存放位置、封签完好与否,逐项写清,又核了一遍,才在册子末尾落了名。
零七小声嘀咕:"沈姐,你不是来看血书的吗?"
"物证清点,先清点,后看。"她把册子晾着,"等下有人来抽查,册子对不上,我这清点的名分就没了。名分没了,血书也看不成。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这才叫绕。硬闯,那不叫绕,叫送。"
话音没落,门口进来一个人,穿慎刑司的袍子,脸生,进门先冲她拱了拱手:"姑姑辛苦。听闻您来清点物证,上头叫我来看看册子。"
沈酌把册子递过去。那人翻了两页,指着一处问:"这封信,怎么登记着两颗印?"
"封口印一颗,骑缝印一颗。"她说,"骑缝印要是跟封口对不上,就是有人启过封。封口印是对外的,骑缝印是防人起念头的——两道印都在,信才没动过。"
那人又翻了翻,点了下头,把册子还她,没再多问,走了。
零七的光球晃了晃:"他这是来试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