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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办学

“记满了。”她最后说。

“满了。”裴明玉说,“我说过,等记满了给你捎一本。这回没忘。”

沈酌看着她。大半年前,她还蹲在冷宫墙根底下拨蚂蚁,说“怕忘了自己还看过活物”;如今她坐在账房里,眼神比那时候亮,人也比那时候活泛。她想问那一路是怎么走的,又觉得账房里头问这个不合适——出门的人,走过的路都在脸上写着,不必再问。

倒是裴明玉自己先开了口:“姑姑,我在南边看了好些东西。头一件,就是这些女馆、女学。”她顿了一下,“城里头有钱人家,请先生教自家姑娘识字;有些地方还开了馆,收外头人家的女娃。我挨个儿进去看过。有的教得好,有的教得稀松——先生自己就把字认错了,教出来的学生,把‘徘徊’念成‘回回’。可不管教得好坏,我进去的时候,那些女娃都抬起头来,拿眼睛看着我,大大方方的,不躲。我问她们认不认得字,认得的不多;可那眼神,跟没念过书的不一样——念过书的人,看生人眼里头有东西。我在冷宫那三年,见过多少人进门先低头,心里就想,这要是都认得字,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沈酌没接话,等着。

“我数了三年蚂蚁,数明白一件事:蚂蚁守着那道墙根,守着守着,就以为天底下只有那道墙根。”裴明玉说,“人识字不识字,原本也是这样——没人教,就一辈子不认得。可南边那些馆让我看明白,不是没有别处可去,是没人领路。有人领一程,自己就认得道了。”她看着沈酌,声音平下来,“姑姑,我想在京里也办一个。办一所书院,正经办,收女学生,教她们识字、读书、算账。不教她们当太太,就是识字、读书、算账。”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沈酌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停住:“书院?”

“书院。”裴明玉说,“比馆大,比坊正经。要请先生,要收学生,要立规矩。”她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管账。你替我算算,这一桩,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手,多少间屋子。”

沈酌没急着答。她把册子又拿起来,翻到记女馆那几页,一行一行地看,把束脩、先生、学生数都看了一遍,才放下:“你先把底儿交给我。地方在哪儿?是宫里的地,还是外头的宅子?先生请谁?学生从哪儿招?这三样没定,账算不出来。”

“地方,我有个眉目。”裴明玉说,“出宫往南,过两道街,有一处老宅,从前是宗学,后来废了,院子空了好些年。我回京那天从那儿过,门板还挂着锁,就是不知归谁管。先生——”她顿了顿,“我有人选,只是还没去请。学生倒不急。识字房开张那会儿你也看见了,门一开,人自己就坐满了。”

“老宅归谁管,得上档查。”沈酌说,“地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公家的话,归哪个衙门,有没有人要动它。这一层不查清,别的都谈不上。还有一样——头一年的本钱从哪儿来。靠束脩,收不回;靠宫里拨,拨多少、走哪条账,都得先跟寿康宫和户部对上。”她把杯子放下,“这一摊子摆开,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得容我两天。”

“我知道。”裴明玉站起来,“我等你算。算明白了,再往上报。”

“往上报?”沈酌抬眼看她。

“办书院,不是开间铺子,得在衙门里有名目。”裴明玉说,“我在南边看得多——那些办得下去的,没有一家是闷头办的。都得挂上号,白纸黑字,有据可查。我跟你这些年打交道,就记牢了一件事:事要立得住,先得有名有目,账要记得清,人才能信。”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姑姑,我记了三年蚂蚁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从数蚂蚁,挪到办学上头来。你说,这算不算一笔新账?”

“算。”沈酌说,“新账,从头记。”

裴明玉走了。沈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顺着夹道往外走,步子不快,走得稳当,跟大半年前那回一样,不回头。她把那册子又拿起来,掂了掂。别处的蚂蚁记满了,册子后头还有空页——她回来的这一路,是往账本上添新页来了。

夜里回档案库,她把那本册子锁进柜子,又摊开一张新纸。这回没写别的,在纸中央写了两个字:办学。字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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