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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只看数字

白天她去找管纸的何姑姑,问秋字柒拾肆号。

何姑姑正拿鸡毛掸子掸库里那几卷搁年头的旧纸,听了这话,掸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她低头看了看单子,又抬头看她半天:"这单子……是总管跟前的人来取的,谁批的我哪敢问。姑姑要查,去找周总管核吧。"

等于没说。何姑姑的嘴严得像上了蜡,问一句,推一句,眼睛却不敢看她。

沈酌也不意外。周德海前脚刚来敲打过,后脚账房里管纸的就学会了打太极。她把单子收回去,笑了笑:"那是,总管经手的事,哪轮得到我们操心。"

何姑姑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掸子这才落下去,又补了半句,声音压得很低:"姑姑,我多嘴说一句——这宫里头的纸,年年换人买,可总管跟前的人来取纸,也就那么一回。东西不多,就那么一捆,拿布包着走的。您……心里有数就行。"

一回。就一回。

那批纸只采买过一次,一次就够把血书做出来了。一捆,布包着,拿走的,不是入库凭单上该有的样子——这三年里账房的纸,都要过库房的秤,唯独这一捆,直接从取纸的人手上走了。

晚上她没回住处,在账房里点着灯,把存根编号、何姑姑的话、松烟斋的经卷账,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烛火跳了跳,她伸手拢了拢灯芯,听见窗户外头"咔"一声轻响。

像是踩断了一根枯枝。

账房在冷宫边上,夜里安静得能听见风走。这一声,听着近,就在墙根底下。

沈酌手没停,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进账本底下——还没收完,门闩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快,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门在身后合上,黑影站定,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一张消瘦的、清冷的脸。

萧景衍。

她没见过他,但见过那团因果线。夜里她透过审计表扫过后宫,见过一团黑红缠绕的线,从冷宫方向一直连到御书房——此刻那团线就缠在这个人身上,一圈一圈,勒得很紧。线的主人,其实就是眼前这张脸。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那根带子系得很紧,像是怕人看出瘦。深更半夜摸进账房的人,反倒样样都是老实的破绽——这一身,比宫里随便哪个洒扫太监都旧。

"账房女史,沈姑姑。"他的声音低,带着一点刮过砂纸似的哑,"新来的,查了大半个月旧账。"

沈酌没动。她坐着,他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账桌,桌上摊着没来得及收完的半张纸。

"民女是账房的人。"她开口,"太子殿下深夜驾临,有何吩咐?"

萧景衍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里没热乎气:"太子?我是太子,怎么住在冷宫边儿上?姑姑说这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

"民女只记账。"

"只记账?"他往前走了两步,袖子里滑出一柄短刀,刀尖朝下,没指着她,落在桌上,"姑姑账记得好,连后库的旧档都翻了。翻旧档的账房,我头一回见。"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刀很旧,刃口磨得发亮,看得出锈了又磨、磨了又锈的痕迹。她没躲,反而伸手,把桌角那摞没来得及收的账本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存根——秋字柒拾肆号,明晃晃地露出来。

"殿下是为这个来的?"她问。

萧景衍的视线落在存根上,顿住了。

"纸,着人采买。"沈酌说,"这一行字,是总管跟前的人写的,买的是宫外贡纸。宫里抄经不用贡纸——容妃娘娘抄经,用的是内造绵纸,软、薄,见水就洇。可有人拿贡纸,写了一份容妃遗书,血书,说娘娘自认罪。"

萧景衍的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一瞬。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收紧。

"民女还翻了名册。"沈酌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淑妃宫里有个近侍,叫翠屏,金陵人,死在主子入宫前半年,名册上无后事记录。可她留下的字,撇捺开合都大——血书上那手字,跟她的,像一个模子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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