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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掖庭夜账

沈酌心里一紧:"东宫旧邸?"

"姑姑也知道那儿。"李德全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不敢跟到底,只看见抬进那道门里。后来我留了心,数着日子——那几回,跟钟粹宫里凤体欠安的日子,对得上。"

凤体欠安。沈酌记下这一笔:淑妃"病"的日子,跟箱子出门的日子对得上。这哪是赈灾,是人不便露面,又不能让宫里知道,才拿这个当幌子。

她问起箱子的模样。李德全想了想,说黑漆的,没上铁角,一口一个人扛得动,偏要两个人抬,小心得像供着菩萨;后头那两口就沉了,抬的人换过肩,腰都压弯。他顿了顿,又说:"箱子抬出去的时候,锁是新的,钥匙系在翠屏腰上。后来钥匙换了人,翠屏就没了。"

"翠屏呢?"她问,"她经手过这账没有?"

李德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沉下去:"姑姑连她也知道。"他顿了顿,"翠屏管的是里头的事,外头跑腿的多半是她。有一阵子,她隔天就出一趟宫,回来天都黑了。我问她去哪,她不说,只说是娘娘吩咐的。"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见了。"李德全说,"我问过淑妃,淑妃说她病故了,打发人回乡发丧。我不死心,托人往金陵那边问过——没有翠屏这户人家办过丧事。"

沈酌在桌沿上敲了敲手指。"公公这本账,淑妃没查过?"

"收回去过一回。"李德全说,"就是我多看两眼那回。她收走,隔了两个月又还给我,让我接着记。"他苦笑,"还回来的时候,中间缺了十几页。我没敢问,她也当没这回事。"

缺了十几页。沈酌把本子往后翻,翻到中段,果然看到接头——前头停在某年三月,后头直接起于五月,中间干干净净,一页不剩。有人把整段抽走了。被抽过的地方,边角明显比别处新,纸色都对不上。

她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又翻到近结尾处,停住。

最后几页的字迹变了。楷体成了行书,写得快,横竖都拖,像抄的人赶工。末了一页,落着这么一行:"廿七,夜。赵嬷嬷传话:明日起,东西改走太庙夹道,不入东宫门。"

"赵嬷嬷是谁?"她问。

"淑妃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李德全说,"那会儿已经不管事了,光挂个虚名。"

"改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的事?"

"容妃娘娘出事之后。"李德全答得干脆,"改了道,我再没跟着抬过箱子。没过多久,就出了灭口那档子事。"

沈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太庙夹道往哪儿去,她不知道,可"不入东宫门"五个字说得明白——东宫旧邸那条道,被人断了。松烟斋嬷嬷说那门锁着,不许开;这一笔记的是更早的时候,门还没锁,先改了道。

"公公为什么把这本子给我?"她问,"你不是一直装着聋吗?"

李德全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才开口:"我装聋,是想活着。可活着总得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拿什么换的。"他指了指本子,"翠屏没了,秋棠没了,小满也没了——一道经手过这账的人,就剩我一个。她们是怎么没的,从没人说过。姑姑是头一个,拿着这本子当回事的人。"

他站起身:"夜深了,姑姑歇着。这账本,姑姑看完,是烧是留,您自个儿拿主意。我就当今夜没来过。"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那几箱经卷抬进来那天,我帮着搬过。上头的墨,是新的。"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沈酌坐在灯下,把那本子又摊开。新墨的经卷,缺页的账本,改道的箱子,还有被涂黑的名字。她翻回前几页,看那些涂墨的地方——有几处涂得厚,墨起了壳;有一处涂得薄,底下的笔痕透过来一道,压出个模糊的轮廓。

那涂墨的地方,她数了数,一共九处。八处都在"经手"那一栏底下,像记的人写完了才想起来不该落笔,回头拿墨盖的;剩下一处,就是透出轮廓的那处,压在最末页的收尾处,盖住的是一个名字。

她把本子凑到灯前,凑得很近。

那道轮廓,笔画收得紧,横平竖直,不像账房先生的手笔,倒像官样文章里练出来的字。抄经能抄出这种字的人,多半在哪处衙门里待过。

她合上本子,没收回油布包,压在枕下,又添了根灯芯,把功过簿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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