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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办学

裴娘娘回来,是隔天的事。

沈酌那天正在账房誊识字房的月册——换了新规矩,识字房一月一报,报给寿康宫,再由她核了存档。她誊完三行,门口小太监探头进来:“姑姑,裴娘娘来了,说要见您。”

“哪个裴娘娘?”她笔没停。

“就是……”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冷宫出去的那位。昨儿夜里到京的,带了四口大箱子,今儿一早递了牌子进宫,先往寿康宫去留了几句话,就转到账房来了,说是要见账房的姑姑。”

沈酌把笔搁下了。冷宫出去的,裴明玉。大半年了,她自己递条子放归,销名出宫,说要往南边去,看看别处的蚂蚁是不是也这么过日子。她批了,送她到夹道口,看她背个青灰包袱,走到拐角,没影了。说好记满一册子,回头捎一本。她当时只当是句客气话——出了宫的人,天高地远,谁还记得一个账房姑姑。

“请进来吧。”她说。

裴明玉进来的时候,沈酌已经站起来了。她先是看见那身衣裳——青灰的,料子比从前好,洗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再看见那张脸,晒黑了些,眼角多了两道细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子。她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屋里,像在看一间阔别多年的屋子。身后廊下停着箱子,她摆摆手,让人先抬去了偏屋,才抬脚进门。

“姑姑。”她说。

“坐。”沈酌把桌上摊开的册子拢到一边,给她倒了杯水,“大半年。走了这么些日子,晒黑了。”

“南边的太阳毒。”裴明玉坐下来,接过水,没急着喝,“我出城那会儿,城门口的柳树才抽芽;回来一看,叶子都黄了一圈。”她说着,四下看了看,“账房还是老样子。”

“册子挪了两回,墙还是那堵墙。”沈酌说,“你呢?这一路,走到哪儿了?”

“走到头了。”裴明玉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本册子。蓝布包皮,边角磨得发白——跟当初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厚了一倍。她把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说好给你捎一本。捎到了。”

沈酌接过来,翻开。头几页跟从前一样,记的还是蚂蚁:南边的蚂蚁,比墙根底下的勤快,天一亮就出窝;下雨的,往高处爬;晒干沟的,排着队过。她记的还是那个记法,几号、几只、从哪边来、往哪边去,一笔一划,跟记工单似的。可越往后,蚂蚁越少,字越多,记的不再是虫蚁,是人。

有一页写着:三月初九,浦口。码头上的女人扛大包,卸完了一船,蹲在墙根底下一人分几个铜板。有个年纪小的,数错了,数了三回,最后拿手指头一个个点着数,点对了,才咧嘴笑。

有一页:四月十二,金陵。城西有一家女馆,门脸不大,先生姓胡,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收的女娃,大的十一,小的六岁,束脩按季收,穷的不收。屋里摆了七八张凳子,凳子上坐得满满当当,后头还站着两个。

有一页:五月初五,杭州。西湖边上有一处女学,屋是祠堂改的,请了三个先生,学生四十几个,能背《千字文》的不下二十个。先生里头有一个,是宫里出去的,会说官话,教得也严,学生背错了,罚抄三遍,一个字不许少。

有一页:六月初二,扬州。花市后头的巷子里,有个替人写信的摊子,摊主是个妇人,念信、写信,一次三个铜板。我去时她正替一个老太太给儿子写信,老太太说一句,她写一句,写完念一遍,老太太点头了,才封口。我问她字是跟谁学的,她说小时候在庙里偷听先生讲课,听了三年。

沈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墨色淡了,字也少了,只写着一行:八月初十,到京。城门口风大,叶子落了满地。别处的蚂蚁,记满了。

她把册子合上,没说话。屋里有半晌安静,水汽从杯子里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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