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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她总说

整改单写了五天,零七的报法就换了个人。

头两天,它报得过头。馍馍几文钱,柴火几捆,婆子腌菜的坛子挪了窝,都要凑一句。有一回它连天要下雨、窗台上落了只麻雀都报了上来,报完还等着她夸,光球亮晶晶的。还有一回,灶上熬药,它在药罐边上悬了一下午,光焰伸出去又缩回来,折腾半晌,报上来五条,条条都是“今日药渣未见异常”。沈酌听了两回,第三回打断它:“这条,不用报。”

“为、为什么?”零七的光球一僵,“单子上写着,任务里看到什么报什么。”

“那是任务里。”沈酌说,“馍几文钱,是灶上的事,不是任务里的事。”

零七在桌角滚了半圈,像在想:“那……那我怎么分?”沈酌没立刻答。她想起自己在事务所带新人头一天,也是这么问的;当时她答得随便,后来吃了亏,才把规矩一条条定下来。

“分不清的,先报。”沈酌说,“报错了,我追问你,你再想。报漏了,我自己查出来,才叫误事。”

零七“哦”了一声,没再嘀咕。打那以后,它报信就带上了规矩:先挑跟账、跟人、跟事有关的说,柴米油盐搁在后头。偶尔还是分不清,沈酌也不恼,追问两句,替它掰开了说。

头一晚它报完,还问她:“沈姐,我报得对不对?”沈酌说:“对。”它就高兴,光焰蹿得老高,在屋里转了三圈,落回她肩头,说那我下回还这么报。沈酌没理它,心里却记了一笔:这孩子,改起来倒是快。就是不知道,能改多久。

这几日沈酌去书院,也比从前勤了些。天冷,学堂里生了炭盆,她蹲在盆边看她们写字,手也烤得暖和。先生教完一段,出来歇脚,两个人就站在廊下说几句闲话——说哪个字练得乖,说入冬的炭够不够烧,说书院的墙明年开春得重新粉一粉。沈酌听着,一条一条都记下了。她记性好,搁在做账上头是本事,搁在过日子上头,就成了啰嗦。可她不觉得啰嗦。账记得细,日子才过得清楚。

这几天书院的信,都是它在报。翠儿会写自己的姓了——那个“陈”字,起先写得跟墨团似的,练了三天,总算有了个“耳”的样子。先生让她拿给沈酌看,翠儿从门边一路跑到巷口,气都没喘匀,举着纸喊:“姑姑,我写的!”沈酌低头看,纸角还印着半个墨指头印,她没说,让翠儿把纸夹进助学账里她的那一页。杏儿的书背到“闰余成岁”,又卡住了。先生在桌上用手指画,说闰月就是多出来的那点日子,多了就补上。杏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说:“先生,那我娘多出来的工钱,算不算闰钱?”屋里笑成一团。钱多她娘果然又捎来一筐白菜,说是地里收的,搁不住,让别省着吃。婆子腌了半坛,又码了半筐,说冬至前够吃。沈酌记进账里:冬月初九,白菜一筐,腌了半坛。

零七报这些的时候,越来越像说人话,不像头些日子,念一句磕一下巴。沈酌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心里盘着的却是另一本账:补字的人,还是没消息。她把这事压在心底,面上不催,只记着日子——一个人要藏,总有个藏不住的时辰。

修案的卷宗搁在档案库里,快两个月了。该收的尾,一条一条收得差不多了,就差这一处。她夜里去过两回档案库,把那架子从头摸到尾,摸到的都是自己翻过的印子。补字的人,像是一滴水落进干地里,一点痕都没有。她头一回是摸黑去的,点了根细烛,烛芯贴近纸面,又不敢靠太久,怕烟熏了纸;第二回带了灯,把存卷格的台面都照过一遍,也没照出半个指印来。人找不着,尾就收不干净。她想过再翻一遍,又怕把线弄乱了;不翻,心里又总吊着一根刺。零七知道她为这事发愁,这几晚报信都放轻了音量,光球滚到桌边,粘在案角,也不像从前那样蹿来蹿去。

那天下晌,沈酌从书院回来,天已经擦黑,巷子里起了风。她进了屋,先点灯,把炭盆拢了拢火,再从系统里刷出一份工单。善后处理部的事,白天插不进手,都攒到夜里做。这单工单是前两天的,跟修案的卷宗有点牵连——卷宗里有一处收尾的批复,要她过目签字。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批复的意思没错,就是落款的日期,她记得跟收文的日子对不上。差一天。她特意数了数:收文是冬月初七,落款却是冬月初六。差一天的事,搁在旁人那儿,许是笔误;搁在她这儿,笔误也得问出个所以然来。她复核到最后一页,正卡在一个地方,笔悬着,想这一笔到底落不落。

零七趴在她手边,看了一会儿。光焰一伸一缩的,像在犹豫什么,忽然冒出一句:“这个收尾,让我想起一个人。”

“嗯?”沈酌没抬头。

“我前任搭档。”零七说,“她审收尾最拿手,她总说——”

话到这儿,它顿了顿。光球上的光焰突地一抖,像被人掐住了似的。

沈酌抬起头。

零七的光球已经缩回去半截,声音发虚:“……没、没什么。我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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