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她闩上账房的门,把灯拨亮了些,先净了手,才从那摞纸里一张一张往外抽:拓字的半张,花名册上抄下来的一行,引荐状的摘录,泔水车出宫那几日的名单,还有昨晚从系统里誊出来的那页抄件。五样东西,并排码在案上,像月底对账前摊开的单据。零七趴在账本角上,光球一声不出,看着她摆。
她摆完了,没急着看,先给自己倒了碗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下。
这几天她没白歇。白天照旧当差,单子照核,人照见,账房的门面撑得稳稳当当;夜里回到屋里,才把旧账一本一本翻出来,翻到后半夜才吹灯。账房有个通病:账对到一半,总想从头再捋一遍。捋一遍不够,还得捋两遍。她今天要捋的,不是一笔账,是一串日子。那个"巧"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放在心上的?
头一件,她还记得。技术支持部调淑妃案残页,冬月初五,事由栏填得规规矩矩:例行核查。调阅归调阅,部门名下不落人名,她头一回见,只当是惯例。后来残页没了影,登记页上又添一笔,还是那五个字。两笔并排站着,顶着同一个名字,像有人惦记上了这一卷,隔三差五就来看一眼。她那时候还想过,一个部门调卷宗,调走不还,账上既不销,也没人追,像是调完了就完了,没人打算给个说法。
第二件,还是系统里的事。联系人,技术支持部;世界坐标;例行核验。坐标一头的数她认得,跟淑妃案那几页完全重合,日期还早在她到场之前——她人还没到,这五个字就先在这世界的账上落了印,落得整整齐齐,像报了个备就完事。她记得那晚自己在手账上添了一行,添到"重合"两个字,笔尖停了半天;两个本子长成一个样子,她做了这些年账,头一回见。那晚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才吹了灯。
第三件,影抄。废后案那一卷旧档,前几年被人借过好几回,借出栏回回只落"御前"两个字,还回来的时候,卷宗皮的系绳换了新的,浆糊也有新旧两层——有人揭了整页印过,印完又照原样搁了回去。不是手熟的人,做不了这个;不是心里有鬼的人,也不必做这个。
第四件,顾老。御前那位管笺奏的顾老,革差以后,上边来人把他领走了,处置档上,连个名目都没记下。当年淑妃走,后头还补了张病故档,好歹给那人落个去处;顾老这一张,连名字都像从没在册上待过。她想起当年那夜,七八个穿内廷衣裳的人,拿腰牌,把淑妃领出钟粹宫,一出门,人就再没回来过。那夜的事,是顾老亲口讲给她听的,讲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后来轮到他自己,连句话都没人替他传。带人的是上头,抹名字的也是上头,两件事搁在一处,像同一个衙门里的人,前后脚干的。
第五件,青梧。假死以后,账没销干净;她那笔字却没死,如今还有人描旧样。血书跟新抄录,同一手笔。字是青梧的字,攥笔的人早换了,攥笔的手从哪来,没人说得清。
第六件,禄喜。一个笔帖式,档案干净得像新纸。保人空着,父母存殁空着,荐书上的印浅一分,引荐人病故的日子,晚在荐书落款后头。干净得不像活人。她还记着司笔房那半张条案,禄喜低着头誊字,头也不抬,像外头的天塌了也不关他的事。
第七件,西角门。逢三逢八,一个篓子从司笔房出去,搁到泔水车底下。出宫名单上人人有来历,净庄接桶的人,入宫名册查无此人。她再开系统对那日——五字依旧,坐标依旧,日子也跟篓子出宫是同一天。凡间这头递篓子的人没有名,局里那头也没有名,两头都无名,凑到一处,反倒像什么都对上了。她后来又去过一趟档案库,把那张登记原本翻了第三遍。那几笔还在原地,不多不少,没人销,也没人往后添——像故意搁在那儿,任她看。
七件。她数完了,把笔搁下,看着案上那五张纸。
账房不信巧。一个月里,一笔钱挪了七回,回回都落到同一个方位,那不叫巧,叫设计。巧是散的,东一件西一件,凑不成行;能排成一行的,就是有人写了账。这一页账写得稳,七笔,笔笔都有来处,笔笔都查不出毛病——可越稳,越像做出来的。
她把这七件从头又看一遍,看出一个从前没留意的共同点:凡是落在这世界的痕迹,都叫人擦得干干净净;凡是落到局里的账,一条不少,一件不缺。调阅有调阅的账,接触有接触的账,日子、坐标、事由,填得满满当当,还都顶着同一个衙门。像是那个衙门,压根不打算瞒着局里——或者说,擦凡间脚印的,跟写局里记录的,本来就是一路人。
她又搁下笔,自己跟自己抬杠:会不会是多心?凡间查案,查出内应,查出同党,这都是常事;技术支持部是正规衙门,调阅有登记,接触有记录,一笔一格都填得齐整,也许就是公事公办。可她转念一想,不对劲。技术部门干的是技术活,不是擦地的;凡间那几处脚印,擦得比谁都干净,干净得不像人干的活,倒像怕人看见。怕人看见,才要擦——越擦,越是心里有事。她把这层想通,心里那点侥幸也散了。账房最忌讳的,就是自己骗自己。
她把那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从前她只当它是账本外头的一个名字,摸不着底,跟她不相干;如今它自己走进来了,还走进来不止一回。残党是凡间的残党,残党在宫里埋眼线,这个她想得通;可埋眼线的人,递得出宫里的消息,递完还能把凡间收拾得跟没发生过一样——这不是残党能办到的。
是上面下来的。
她心里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后背慢慢凉了。
"零七。"她喊。
零七的光球颤了一下。
"那五个字,到底是个什么衙门,归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