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
“架上那本,写的是寻常账。谁翻到,都看得出来是寻常账。”
“我聋。”李德全说,“该听见的听,不该听见的,我聋。”
她站了会儿,看他拣豆。左边那堆渐渐高起来。右边那堆里,有几颗叫虫蛀过,他把蛀空的那个眼儿对着光看了看,又搁回右边。
“姑姑这一趟,是来道别的。”他说。不是问。
“是。”
他这才抬头,缺了颗门牙的地方笑得往里凹:“走好啊。”
“三十年。”她说。
“三十年。”他把一颗豆搁进左边,“到时候,我把它交出去。交不出,就带走。”
她退出来。走到门外,回头看那门框——低了,进门得低头。她刚才进去时,脖子自然矮了半分,自己都没觉得。
出了内廷,御街上人不多。卖炭的推着空车往外走,轮子压过砖缝,咯噔、咯噔。她跟着那车走了一段,又岔开。
墙根上贴着张告示,墨还新,说的是书院添招女子入学,报名在几月、具结要几样。几个闲人凑着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她从旁边过,站住看了两眼,没凑上去。告示上的字,有几个是她校过的。
一个背着书箱的小子迎面过来,问她去书院怎么走。她抬手,指了南边,又添一句“过了第三个石桥往东”。小子道了谢,跑起来,书箱在背上颠。她看着那背影拐过街角,才接着走。
一个老婆子蹲在门洞底下择菜,择下的菜帮子堆在脚边。她走过,老婆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择她的。
省衙在东边,书院在南边。她两处都没去。路是往外的那一条。
走到冷宫那一带的墙根,她停了一停。墙在,墙头的豁口也在,豁口底下那片草黄了,伏着。她记得这墙外有过一缕东西,旁人看不见,进了系统才显出来。她也记得自己裁过一张纸,把那一处的两个数描在上面,一直揣在贴身的地方。
“不进去看看?”零七问。
“看什么。”
“那些墙。”
“墙在那儿,跑不了。”
她走了。走出几步,又站住:“那一缕,你再扫一眼。”
零七没立刻应声。隔了会儿才说:“还在。比上月那回又淡了半分。别处都填上了,就它空着。”
“空着,就空着。”她说,“记下来。”
“记着呢。”零七说,“纸上两个数,系统里也是两个数,对得上。”
她嗯了一声,接着走。有些账本就是要留一页白不许人填的。她能做的,是让那页白不至于被人当成没这回事。
出宫门,又走了一程,到了一处僻静的城根。半边枯了的老树底下,一片空场,没人来。她站定。
有个挑担的汉子打旁边过,看她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多看了两眼,挑着担子走远了。她没搭理。
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一挂小鞭,噼啪几声,又静了。她偏头听了听。
零七从她领口里滚出去,光比往常足,绕着地上某个地方转了两圈。那地方先是暗,跟着亮起一线,窄窄的,竖在那儿,像谁拿刀在空气里划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日头,也不是灯。
“到点了。”零七说。
“嗯。”
她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匣子不深,当中搁着手账,旁边还挤着几样:一张描着两个数的旧纸,一截用短了的炭条,一个剪过角的白签条。她把这几样挨个看过一遍,像在对着什么单子。末了,合上匣子,揣进怀里。
“就带这些?”零七问。
“就带这些。”
“你在这儿置的东西,比这多。”
“置的都不算我的。”她说,“这几样,是我自己带进来的。”
“都带齐了?”零七又问。
“齐了。”
“你就这么走,连个头也不回?”
“回头做什么。”
“回一眼也好。”零七的声音低下去,“你在这儿办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
她没接。那道亮缝又宽了半分,有一阵风从缝里出来,不冷不热,把脚边的浮尘卷起来一层。
“过了这道门,你就不再是这地方的账房了。”零七又说,“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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